“喻秋留给你的第一笔信托要到期了,在你实实在在拿到钱之前,你必须先通过我的考验。”周霖对她说。
其实每次周霖和她说话的时候,都是语气平和神态柔和的,但因为她身上那股长久以来雷厉风行的气质,总是有种发号施令颐指气使的感觉。
也包含内心本就对她深深的抵触,所以每次周霖和她说话的时候,她都有种从心底冒出来的烦躁,烦得她总有逆反心。
忍不住又要呛她:“你凭什么考验我?钱本来就是我的。”
两句话说出口,陆念枝心下一宕,又摆出沉默的表情。
周霖:“不去纽约就算了,开学之后,学费我会替你交,但剩下的这几个月,生活费必须你自己想办法。”
陆念枝皱眉:“我凭什么听你的?”
周霖深深看了她一会,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只给她留下冰冷的一句话。
“你必须听我的。”
“不然我就让人把后院那些花拔了。”
那些花对陆念枝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更比陆家人清楚。
拔了那些花,把那片花海夷为平地,跟杀了她无异。
*
八月末,湿闷的雨季,陆念枝和苏苏一起踏入B城大学的校门。
“她不是很忙吗,怎么什么都要管?管的过来吗她?”
对于陆念枝没有生活费的事,苏苏倒是不以为意,一把搂住她的肩:“没事姐妹现在有钱,用我的!想点几个男模都成!”
陆念枝嫌弃地抖了抖肩,把她从身上甩下去。
“不行,她在派人盯着我。”神情冷艳的少女,低垂的眼睫莫名舔了几分淡淡的忧愁萎顿,“似乎一切都没变。”
她已经跨过了十八岁的门槛,可为什么还是要受周霖的压迫。
苏苏淡淡道:“人又不是一瞬间长大的,是要有多少个痛哭流涕彻夜难眠的夜晚催人心智成熟的。”
于是就这样,陆念枝一身清白地从大一入学就开始打工。
若说她这人有多喜欢钱财,多放不下陆家的万贯家财吗,其实也不是,从小到大她都对名牌的东西不感兴趣,她这个人对金钱没什么概念,要求也低,就是吃得饱穿的暖过得舒服就行了。
所以陆家大小姐身份带来的桎梏,她似乎也没有体会到,周霖想要羞辱她——她一贯都习惯了把周霖往最坏的方向想,此次她的考验,姑且被陆念枝认为是想要羞辱她,她想要折辱她的自尊心的目的达不到了。
后院那片被花草匠悉心养护的花花草草,是喻秋生命的延续,花团晃动,就像喻秋在凝望着她回应她的思念一样。
她脱下陆家大小姐身份这层皮,也轻轻松松,她可以汗如雨下去发传单一整天,可以去学校食堂后厨洗盘子,可以去当家教,没什么丢不下的脸面。
她从小到大没有为钱发愁过,对钱没什么概念,也是第一次知道,辛辛苦苦发传单一整天居然不到五十块。
五十块,她从前喝杯饮料都不止这个钱。
原来五十块够她在学校食堂吃一整个星期的饭,原来五十块这么值钱,听起来就跟陆岳西和周霖说到五百万一样珍贵宝贝。
一开始打工最穷的时候,全身上下连讨狗粮的钱都没有,给Spring喂的狗粮都是陆宇周掏钱。
不过时间要比上高中的时候自由很多,她只要有空就可以去老城改造区看它。
陆宇周也提出过要给她零花钱,让她不要再那么辛苦地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但这不就是明明白白跟周霖示弱,离开了陆家她什么都不是吗?居然还要用她的儿子给的钱。
陆念枝拒绝了,周霖想要看她身无分文对她摇尾乞怜低头认错,她偏要让她看看,就算没有陆家的支持,她一个人在外面也可以活得很好。
无外乎就是生活品质的下降而已,没钱奶茶就不喝,大学食堂便宜就天天吃食堂,不出去外面吃,她一向不重小细节,仍然吃得下睡得着。
上次陆念枝大闹苏家之后,苏苏的日子好过了很多,零花钱也宽裕起来,时常带吃的给陆念枝改善伙食。
苏苏一看坐在食堂那塑料桌椅,喝免费的大桶白菜汤都面不改色的女孩,急忙提着保温饭盒冲过去。
“哎呀,别吃那个了,吃我这个!校门口那家老马家常菜,我下课就赶紧出校门去打包的,人可多了我和你说!”
苏苏将饭盒打开,热腾腾香喷喷的糖醋排骨、红烧肉就呈现在眼前,她一边对陆念枝面前那清汤寡水的免费白菜汤指指点点:“难为你吃得下去,我舍友都说看到锅底不干净,吃起来一股泔水味……”
猛地呛了一下,陆念枝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白菜汤差点就要吐出来。
苏苏讪笑:“哎呀开玩笑的啦!”
陆念枝白了她一眼,紧接着对她带来的美食大快朵颐起来,本来就吃的差不多了,没两口就饱了。
“哎枝枝你不吃了?”苏苏才拿起筷子吃了没两口,嘴里的菜都还没咽下去。
陆念枝端起餐盘:“吃饱了。”
苏苏:“你去哪啊?”
陆念枝:“你上次不是说芳婆婆可以收养Spring吗?我约了医生去给它看病。”
芳婆婆就是当初苏苏离家出走在江边遇到的那位拾荒老奶奶,苏苏与她来往甚密。
这半年来,陆念枝不是没想过要把Spring带回陆家,可是这个念头一起,就有千百个反对的理由,最终还是作罢。
加上Spring是一只极其重旧主的狗,别看着它小小巧巧的狗身子,见到人要么狂吠不止要么躲到土堆钢筋水泥下去,有时候因为破破烂烂的“丧尸狗”外形,看起来还挺凶神恶煞的,陆念枝都怕它是不是有狂犬病,总还是要先看兽医。
也不知道当初吴恬恬是怎么把它喂熟的,吴恬恬离开之后,有了之前吴恬恬带着她过度,Spring对她和天天一起去的陆宇周倒是羞涩激动极了,见到他们只会身子连着尾巴一起扭得欢快,“嘤嘤嘤”地叫。
可怜死了。
芳婆婆说能收留Spring之后,陆念枝再去那里,想要带走它。
傻狗一见到她,仍然开心得似乎能把尾巴摇成螺旋桨,但陆念枝一旦走远,冲它“嘬嘬嘬”,这可怜兮兮的傻狗最多跟几步就不朝前走了,那双浑浊湿漉漉的眼睛就这么沉默地望着她。
它似乎知道她的企图,等陆念枝再靠近它,想把它抱走的时候,它就跑到人够不到的废墟间隙里躲起来。
还真是一只重情重义的傻狗,陆念枝面无表情嘴上骂了两句。
第78章
大学刚刚开始需要的钱杂七杂八, 都不是些什么大钱,但和生活一起加起来也不少。
陆念枝一开始打工都填进去里面了,后来最缺钱的时候度过了, 她手里有了多余的钱,就开始谋划给Spring请医生。
心里有一股执念, 她不想给Spring用陆家的钱, 她想要去证明,她和Spring是独特的,就算脱离陆家,她和它也能完完整整地顽强活下去。
抱着宠物去医院看病本来就昂贵, 现在Spring又不愿意跟着她走, 所以只能请兽医出来,这个价格更高昂。
提前问好了价, 终于攒够了钱, 今天刚刚和兽医约了时间地点。
怕提前控制不好Spring, 陆念枝还跟陆宇周提前约了时间,让他来帮忙。
现在的陆宇周上了初三, 关键升学的时候,正忙碌,脸上的眼镜定了形,很少拿下来, 身材也从当初的小正太长成了高挑颀长一条,高高瘦瘦的。
看着瘦, 但其实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衣服下露出的腿臂都有锻炼的痕迹, 不过分锻炼, 让他身上的肌肉和他人一样纤瘦, 不会过于狰狞。
他们之间没有联系方式,每次都是陆念枝晚上回陆家之后口头交流,在昨夜陆念枝跟他说了之后,他暗中推了下课之后的补习,提前就先过去喂食,怕陆念枝找不到他。
Spring就在埋头在他身边狼吞虎咽地进食,陆宇周一边注意陆念枝或将出现的身影,一边漠然地低头注视脚边那条脏兮兮的狗。
仔细看着,其实这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流浪狗,在国内人均素质不怎么高、监控没完全覆盖的九十年代末,大多数人过的尚且不怎么如意,一条丑陋的流浪狗更不会被其他人注意。
陆宇周居高临下细细打量它。
真是一只可怜又丑陋的狗,佝偻萎缩干瘪的身体,手脚一比划就能完全覆盖的小小躯体,看不出原色的表皮,黑乎乎混杂在一起的毛屑还垂在一排畸型的乳.房下面。
可是这么脏兮兮的狗,居然就入了陆念枝的心,在他在学校时看不见的角落,陆念枝也会这么注视着它。
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看着它吃狗粮,兴致勃勃地喝水,转着人的裤脚摇尾巴,哼哼唧唧地叫唤。
真是一条傻狗。
陆宇周收敛目光,从书包里拿出矿泉水瓶,给它的狗盆满上。
细语如风过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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