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着急。
要报复一个人,不着急这一时半会。
他的心里有一本账,得罪过他的人都在上面。
但这些他不会让陆念枝知道。
原本剧烈运动之后湿漉漉的眼染湿了睫毛根,眼尾低垂使他看起来无辜软弱,温良的神态面孔令他看上去是那么可怜,像是一个面对同学的霸.凌而手足无措的清清白白好学生。
“他们是我的同学,我能怎么办......而且老师已经批评过他们了,只是嘴巴......我也管不了。”
中场休息的时间快要过去,其他球员已经起身准备再次上场,在陆宇周站起身之后,陆念枝突然出声唤住他:“等一下。”
陆宇周转身,只见陆念枝掏出纸巾为他擦拭额头脖子上的汗珠,随后拎住他的领子来到后排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小男生面前,站到陆宇周身前。
“我的人谁敢欺负?”陆念枝对他们说,“管好你们的嘴巴,不然可以试试。”
见那几个刚才还敢议论嘲笑陆宇周的小男生陆陆续续点了头,似乎也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发作,而一下子都不知道作何反应了,反正总之他们也是知道得罪不起陆念枝的。
这些小屁孩安分守己,陆念枝才拍了拍陆宇周的肩,轻声说:“去吧,好好打。”
她看着他的双眼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泽,灼热得让她脸热。
陆念枝一下子觉得刚才的自己像被夺舍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陆宇周的眼神,都突然令她好羞耻。
但她可是高年级的学生,怎能在这么多小屁孩面前露怯,冷着张脸面色如常,再次推他的肩催促他:“快去。”
陆宇周笑着点头,嘴角都要勾到后脑勺,神采飞扬一步三回头地上了篮球场。
第64章
“听说这家原配太太死的早, 只留下个姑娘,这三儿都领着儿子进门好几年了.......”
“可不是?姑娘哪有儿子管用,以后都是要嫁出去的.......”
“你看这姑娘才上高二嘞, 每个月三儿都要领着出去见人,说不准就是在物色婆家呢.......”
“那种聚会, 说的好听是聚会, 都是这些有钱人交换人呢......”
“等姑娘长大些成人了,嫁出去了,这些公司啰、产业啰、财产啰还不是归小的.......”
几个新来的女佣聚在楼梯口下面闲聊,天气渐渐炎热, 屋外热气腾腾, 烈阳炙烤着大地,她们将脱下的帽子当作扇子拿在手里扇风。
在富人家里做工, 是有严格的时间限制的, 平时都见不到这些主家们, 但无论男女,都喜欢谈论这些主家们的八卦, 现在就着天气热廊下乘凉,正是谈论豪门辛秘的好时机。
陆念枝站在楼梯上方,路过的脚步停下,静静听着她们议论。
听了一会, 甚至席地而坐,一边听, 一边望着不远处团团簇簇大片成群的名贵绣球花锦绣盛开。
崔姨手里捧着茶叶罐子从楼下经过,看见这一幕吓了一跳, 训斥道:“你们不好好干活在这乱嚼什么舌根?我请你们来是来找不痛快的吗?!”
女佣们噤了声, 顺着崔姨的视线扭头向上看去, 赫然见到百无聊赖般坐在楼梯上的陆念枝。
女佣们表情各异,纷纷四散,干活去了。
崔姨又说她们了几句,边捧着东西上了楼梯,来到陆念枝的身边,几度看了她的脸色,并没有不死不休地发疯,也没有做什么反应,很是反常的平静。
外头日头正毒辣,连空空看一下都刺眼,崔姨缓缓才柔和地笑道:“枝枝别听外人胡说,她们说她们的,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她将手里的罐子交给陆念枝:“这是我自己种的菊花茶,全部都是我亲手做的,现在天气热,喝了降火。”
陆念枝缓缓笑了笑,接过:“谢谢崔姨。”
见崔姨还等在她的身边,她又笑了笑:“不用等我,我在这吹吹风。”
崔姨没再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别跑出去外面玩小心中暑,而后离开。
她又是一个人,两眼放空地盯着远方花坛里姹紫嫣红的娇嫩花朵们,陆家的后花园里有数不清的名贵之花,由此需要请的花圃匠人不计其数,甚至有的每年都要请专家过来养护。
它们被呵护在真正的温室环境中,到了时节就发芽、抽条、开花,供人欣赏。
它们开的这样漂亮,但这座宅子的主人,陆岳西和周霖却并不是真正爱花之人,他们双双忙的除了有事不见人影,倒是便宜了她这个大闲人,时不时过来看一看。
——而真正爱花的人,其实是喻秋。
她从前这样爱护家里的一草一木,知晓家里每一块窗帘的品牌,每一个相框里放哪张全家福好看,仔细照护花园里的每一个花骨朵,春来施肥,夏时修剪枝叶,按时浇水,翻耕土壤。
就像无数次记忆中的那样,幼年的她背着书包回来,喻秋从花田里直起腰,朝着她温柔微笑。
“姐姐,不用为她们伤心,不过是一些不相干的人而已。”
陆宇周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身边,将她歪了的衣领扶正,一边温和地说道:“明天会换一批的。”
陆念枝仿佛没听到,仍然双目空洞怔然地盯着不远处热烈绽放的花儿们,清风吹过,花海如浪泛起波澜,送进来阵阵幽香。
陆宇周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里突然涌起不正常的难耐,好像心脏被什么东西给攥住了,让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眼前的少女,宛如朝月的侧脸,在泛着日光嶙峋的光辉,好像灵魂已然远去,独留一个空壳在他的面前。
“姐姐,”他突然有些急迫地牵住她的手,晃了晃,见陆念枝目光沉沉朝着自己看过来,他心中仿佛才听到一块石头冲进水潭的波声,“古人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可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和纪铭、和苏苏、和梁若淳,和所有因利而聚的人都不一样。”
“我会永远、永远无条件地站在你的身边。”
“陆家的一切,原本就是属于你的,没有人能代替你。”
屋外太阳热烈,清风徐徐,暗送闲香。
陆念枝看了他很久,在陆宇周要承受不住时,陆念枝收敛眼神,勾着嘴唇笑了笑:“你的头发真丑。”
她对着他笑了。
就像是从小时候开始他就羡慕的,她对着其他孩子露出的微笑,不再是嫌恶,不再是憎怠,不再是避之不及。
令他心跳如狂。
此时此刻,陆宇周懵懂地觉得,为了她这一个笑,让他去做任何事他都愿意。
他将自己的脸和脑袋放入她的掌心,眼睛仍在不舍得挪开一眼地注视着她,顺从地让她抚摸他。
这宽容柔嫩的掌心,带着厚重的力量,好像穿透了他的皮肉,进入了他沉寂阴暗的灵魂,抚摸过他脆弱又渴望爱的心灵,带来阵阵颤栗。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去走,眼前从前所见的微不足道的一室一物,都变得可爱美妙起来。
无论是让人烦躁的烈阳,还是燥热的微风,黏腻的花香,都是世界上最好的观众,见证者。
爱默生说,精神可以将时间把玩——能够把永恒挤进一个小时之中,也可以将一个小时延展为永恒。
他控制不住希望,只要是希望的指引,就算那里布满荆棘,他也会义无反顾的向前走。
*
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陆宇周睁开眼,利索地起床洗漱,站在镜子前整理仪容,确认没有一点不合适的地方。
眼睛一挑,看向镜子边粘着的大头贴,是陆念枝一个人的大头贴,神情恬淡,却比被淡淡的忧愁包围时生动活泼。
他亲了亲她的面庞,对“她”微笑:“早上好。”
又站到镜子旁边的刻度墙上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好像和昨天相比没什么区别,他心下不悦,又看了看时间,推开门轻手轻脚走出去。
出门后蹑手蹑脚去看陆念枝,她还睡得香甜。
睡颜恬静,眼睛上戴着的眼罩滑到了脑门上,露出两排蝴蝶蝶翼似的纤长睫毛,粉粉的唇娇艳欲滴,乌黑柔顺的长发铺满了看起来就香香软软的枕头。
陆宇周抓紧时间站在门后悄悄看了又看,然后才出门下楼去做早餐。
他最近新学了烤面包和三明治,做废了两个,一个味道怪怪的,一个卖相不好,第三版终于勉强能入眼。
于是他挑选了两个复古精美的盘子搭配,再加上一杯牛奶,三角摆盘放入托盘,小心端着上楼,去敲陆念枝房间的门。
陆念枝之前睡觉都不锁门,后来又锁门了,但自从他开始给她送早餐开始,她又不锁了,他可以自由推开她的门。
陆念枝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活动身体,见陆宇周在外间等她一起吃早餐,睡眼惺忪地说:“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屋子太大,太空阔,陆宇周没听清她说什么,屁颠颠跑到门口,冒出个头进来:“姐姐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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