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宇周心下不耐她的欲言又止和囫囵难言。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松泛荡漾开柔和且真挚的笑意:“妈妈,您想什么呢,是您把我从国外带回来,带进这陆家,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我怎么会怪您呢。”
陆宇周突然觉得,周霖就像是校门口的商店里摆放在柜台上的叠纸星星们,被装在透明且有固定形状的玻璃瓶里,这些玻璃瓶或五角形或圆球,光鲜亮丽,却还是固步自封。
这个世界在宣扬母亲爱自己的孩子,于是她也是这么给自己洗脑的。
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会喜欢被强迫生下的孩子。
就如同陆念枝小时候嫉妒陆岳西对他的好一样,他以前,有时也会嫉妒受周霖无条件爱护着她。
但是一切都过去了,匆匆而去的岁月带走了他的期望,像被抽干了水的枯井,滴不出一丁点的水。
在孟雄绑架他和陆念枝时,周霖的选择真是一点都不出乎他的意料。
如今,他如周霖所愿,将陆念枝这个名字深深刻进了骨髓,无法抽离。
在周霖被一个工作电话叫走后,陆宇周像无数次那样去了阳台。
离开了恒温的室内,夏日裹挟热浪汹涌袭来。
他撑着上半身,用力眨了眨眼,只能看到斑驳模糊没有明确边界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没有戴眼镜的世界。
他重新回室内,拿了眼镜戴上,站在同一块地砖上,遥遥凝望下面在烈日炎炎下被晒得恹恹弯垂下的花骨朵们。
花匠们正戴着有宽大帽檐看不清脸的遮阳帽,正用手去给它们除草,小心谨慎地拨开枝干,一根一根揪出杂草,一定是有人三令五申地跟他们嘱咐过。
如此金贵。
这片花地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就连周霖都这么小心翼翼。
*
一家四口心思各异的团聚之日到来。
饭桌上,陆岳西一言不发,阴沉着个脸,不给她一个眼神。
陆念枝明白,这是陆岳西在给她脸色瞧,不过她也懒得搭理,正好不用费心神应付了。
她早就不是跟在爸爸屁股后面奢求父爱的小女孩了。
说实话,有的时候就连陆念枝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和陆岳西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这顿饭,吃的各怀心思,不甚愉快,只是苦了周霖费心周旋,一会说陆念枝这么多年学习成绩多好,现在就算是要出国留学也是轻轻松松的,不需要操什么心。
接着,又说起了陆宇周。
“听说你之前天天去给你姐做饭?”周霖赞许道,“你从小就听话懂事,以后也要多帮衬着姐姐,她一直是三餐不准时,大人工作忙,没办法时时刻刻照顾你们,我和他爸爸就怕她不按时吃饭,一天就喜欢吃些垃圾食品。”
陆念枝低头吃饭,心想周霖现在还不知道陆宇周前几天跑去搅局和许放打了一架的事。
神经兮兮一身牛劲的样子,真是打破了这么多年来听话懂事的假面,而且就只对她一个人发神经。
要是周霖知道,她这个从小乖顺的儿子,背地里就是个心狠手辣阳奉阴违的主,不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面上投来一束难以忽视的目光,她只装看不见。
陆宇周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对面的陆念枝,微笑着答道:“当然了,姐姐的一辈子,我都会好好照顾的。”
陆念枝只觉得嘴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全都没了味道,凉凉抬眼看他一眼。
周霖点了点头,似乎也没在这方面多想,转而说起:“那天你和我说,要和姐姐一起出国念书,也正好,你们姐弟在同一所学校,也能有个照应......”
“什么?”陆念枝差点被嘴里的饭粒噎到。
周霖道:“宇周知道你要去弗州大学,他说他也想去,我想着这也是好事,还能相互作个伴。”
陆宇周天天跑去酒店,要和李老师他们要她的申报信息,简直易如反掌。
这个总是缠着她不放的神经病,那天晚上就是故意犯混,他越做作,在许放面前越胡作非为,就越让她这辈子都没脸面再见许放。
他给了许放一拳之后,许放倒是理智留存着,平白无故挨了打,也没有反手跟他打起来。
陆念枝这次又在许放面前丢了个大脸,她扯开了陆宇周,急忙去看许放的伤势。
怨愤地扭头看陆宇周,罪魁祸首还笑眯眯地看着她。
扬起在半空的手,环视一圈周围一双双正盯着这边动静的眼,今天原本只是吃个便饭,他们并没有坐包间,现在正是饭点,周围都是人,陆念枝还是悻悻放下了手。
满脸忐忑的服务员和经理过来干预询问,陆念枝只得带着许放先去医院。
临走前,看着陆宇周那理不直气也壮得意洋洋的面孔,她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他,终究是一口的怒火被强往肚子里咽。
难怪第一次她提出要出国的时候他多么气急败坏,最近又气定神闲起来,原来是留了这一手。
陆念枝忍不住冷下脸来:“他不是已经被保送了么?”
陆宇周好脾气地款款解释道:“我可以放弃的,只是写个放弃说明的事。”他耐心地拿过陆念枝的碗,为她盛上一碗鱼汤,握着汤柄的骨节洁白,“有我陪着姐姐,不好吗?”
陆念枝不接,陆宇周也没生怒,只是以一种极其从容且宽容的姿态,慢慢站起身,将碗放在她的面前。
他笑:“姐姐,喝汤吧。”
陆念枝低头,面前瓷白的碗中,乳\白的汤汁热气缭绕,其间鱼头被炖得稀烂,双眼翻白没有瞳孔,就像是影视剧中丧尸的眼睛。
周霖:“将来总有一天,我和老陆都会和喻秋一样,到时间了,老天爷就会来收回这条命,生老病死也只是一霎那的事。”
“到时候就只剩下你们,你们姐弟俩,要互相爱护,互相帮助,相互扶持,就算是天各一方各奔前程,都不能断了这份感情。”
周霖对陆宇周说:“特别是你,不能做任何背叛陆家的事,要永远听姐姐的话,对你姐姐好。”
陆宇周正色了些许,应答:“好......”镜片后,青幽幽的目光看向低垂着羽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陆念枝,意有所指道,“我生是陆家的人,死也是陆家的鬼。”
生是陆念枝的人,死是陆念枝的鬼。
*
吃完饭,陆念枝没有回酒店睡,而是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说起来,这才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何必因为烦陆岳西和陆宇周而搬出去住呢,麻烦的人变成了她。
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没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
阳台外,轻悠悠的月光皎洁如纱,轻飘飘地覆在墙壁和地板,一切都充满不真实的味道。
像做梦一样。
即将离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住一天就少一天,多看一眼就少一眼。
要多看看,才能将栋宅子的一草一木、桌椅墙面的模样细致入微地镌刻于心。
陆念枝躺在熟悉的床上,若说心中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即将离开家门的惆怅与向往,与最熟悉信任的人们分离的不舍与难忘,对过往一桩桩一件件事历历在目的怅惘,种种情绪全都杂揉成一团皱巴巴的纸,难分胜负。
在这样宁静的夜色下,脑袋深陷松软的枕头中,不知不觉就陷入沉睡。
迷迷糊糊中,陆念枝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的身体从蓬松柔软的蚕丝被中抽离飘飞出来,站在半空中,看到了平坦的地面长着几根稀疏的杂草,那中间有一口黑洞洞的枯井。
白玉盘高悬于无垠的夜空,撒落白花花的月华,照在枯井周遭,像铺了一层厚厚的蒲公英绒毛毯,越发将那口井衬得幽深无底。
一股强烈的探索欲望推着她向前走去,站在洞口前,足尖离深不见底的黑暗不过一寸。
她低头看去,乌泱泱的漆黑是浑浊的,黑水像乌云一样在井中翻涌滚动,像有不知名的怪物在搅动其中。
一只苍白枯枝般嶙峋的手突然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腕!
她被拽入了其中,一片天旋地转后,她看清了这只手的主人——
病床上的喻秋,病入膏肓的她仿佛在几个月的时间衰老了许多岁,一下子从鼎盛至衰微,含泪的双眼不舍地看着陆念枝。
“妈妈就快要不行了。”喻秋说,“枝枝,我的宝贝,别哭。”
伸出的那只手,只剩下皮包骨,苍白得可怕。
可陆念枝早已不管不顾地握住,情不自禁湿了眼眶,哽咽道:“这么久,妈妈才舍得来看我一眼。”
“枝枝,我一直在你身边啊。”喻秋抚摸她的头发,缓缓说道,“我一直在你和爸爸身边。”
陆念枝哭着说:“可是爸爸他变了。”
“眼睁睁看着一束鲜花枯萎是一件残忍的事。”喻秋为她拭去泪珠,“不要太苛责他,也不必责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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