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理由,也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被这种疲惫和厌烦反复折磨而已。
太过纷乱的心绪,令人心神不宁,它们化作了一团一团的毛线,阻塞在嘴巴里,塞得口腔内壁满满的。
若是一定要去分辨,那便要扒开她的嘴巴,去翻找线头在哪里,然后扯着线头不断抽拉,直到血线从食道里扯出来,才发现这些毛线连着心肺,每抽出一寸,都叫人反胃呕血。
陆宇周突然出声,斜眼凝视她的面容,淡淡问她:“重新开始,是抛弃我们的重新开始吗?”
陆岳西闻言,大发雷霆:“陆念枝,你不要再闹了!”
陆念枝缓缓抬头看向他,精疲力尽地勾唇笑了笑:“爸爸,感谢你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让我可以一直不变地讨厌你。”
“我原本以为,我最讨厌的是周阿姨,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最讨厌的是你。”
“我讨厌你的懦弱胆小,不敢面对喻秋已经死去的事实,我讨厌你像个老年痴呆,不讲道理,亲手把我曾经最爱的父亲杀死了。”
“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真以为住在同一个屋顶之下、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了吗?”
误会解除,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根植于心底血淋淋的伤疤,从来就没有愈合过。
每个人都那么精力地表演,男人表演好丈夫好爸爸,女人表演好妻子好母亲,孩子表演好女儿好儿子好学生,竭力去掩埋藏在平静下的伤痛,而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装作欣欣向荣的样子。
陆念枝并不想周霖这样长久地休假下去,去假扮一个慈祥仁爱的母亲形象,她不想她放弃她长久以来引以为傲的事业。
澜途的未来不需要喻秋,但需要周霖。
陆念枝的脑子很清醒,冷静到可怕的境地,一字一句说道:“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以为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顺其自然地忍耐下去……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她看向最熟悉的陆岳西的面容,不知在何时,他的鬓边居然长出了白头发,这和记忆中那个高大威猛无所不能的父亲形象,是完全不符的。
“我还是受不了,每天看着爸爸,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滚滚向东而去的逝水,暗沉不可追忆的过往,总是因为看到这张脸,想起面目全非的幸福,想起医院里枯树一样的冰凉手掌。
而这种折磨延续了十三年。
陆岳西的冷嘲热讽和差别对待,总是在提醒着她,此时肋骨折断般、尖锥生生刺入心脏的痛苦才是现实,坐在陆岳西怀里跟着他一起看报纸、他手把手教她写字的日子是假的。
陆念枝皱眉浅笑:“别再这么相互折磨了,有意思么?”
死一样的寂静。
她亲眼看着,陆岳西的面容,一寸一寸灰败下去。
他犹想要像一头不可被战胜的雄狮,摆出身为不可冒犯的威严父亲身份,酝酿着千言万语用于反击的恶毒词汇,汇聚在唇前,仿佛下一个眨眼的瞬间,便会如开了闸泄洪的浑浊水流般一股脑地倾泻而出,击碎她不知天高地厚的铮铮傲骨。
可是钢铁所制成的关闸,现在是血肉之躯,却仍然还是生锈老化了,苍白的嘴唇如震感强烈的地震般颤动着,最终还是说不出一个反驳的词语。
“我支持你,枝枝。”周霖低头保持沉默之后,率先发出赞同的声音,她缓缓抬起眼,落在陆念枝的脸上,“我支持你……你有选择想要哪种人生的权利。”
不该像一条被拴在陆家的狗一样,一辈子都活在痛苦的阴影下。
鸟儿长出了漂亮的羽翼,就该展翅高飞,去看一看白雪皑皑的雪山之巅,去看一看花香袅袅的世界。
“我不同意。”
平静到极致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陆宇周淡漠的面孔埋藏在阴影里,头顶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留下了大半的黑色,从鼻头部分,将整张脸上下拦腰切断。
因为眼睛被头发落下的黑影覆盖,本来就黝黑的瞳孔,更是看不出一点棕色,漆黑如落地花窗外广漠无底的宇宙深空。
他用这双深邃的眼一瞬不动地看着陆念枝,缓缓重复:“我不同意。”
他望穿双眼,试图看出些什么来。
可惜什么也没有。
陆念枝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冷漠的侧脸巍然不动,如一座沉寂夜色下风刮不倒的山。
陆岳西颤抖的身型站在原地,愤怒却无法改变的现实,被冒犯的绝对威严,被无形中剥夺了安排子女人生的权利……
愤怒驱使着他一挥手就将桌上还没吃两口的饭碗打翻在地,白米饭泼洒一地,粘在开着锦绣繁花的地毯上。
他用愤怒至涨红的脸,咆哮道:“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他颤颤巍巍的食指指着陆念枝的脸,发出低吼的警告:“你要是敢这么做,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可陆念枝冷淡平静的神情,已然彰显她内心的无所谓。
一个已经决意放下过去的人,怎么可能还会为即将丢弃的包袱而神伤。
*
陆念枝在熟悉自己房间里的东西的时候,她的房间门被敲响。
一开始并不是敲门,而是转动冰凉的门把手,试图如往常般如入无人之境闯进来。
可惜,转动的门把手已经不能够打开这道锁死的门。
陆念枝听到了外面的人急切地想要推门欲入的声音,她置若罔闻。
那个时候,她正在用眼神清点柜子上的东西,大多是些无用的奖杯奖状,要摆脱过去的伤痛,也要抛弃过去的荣誉。
这些证书奖杯被展示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一眼就能够望见。
包括上面喻秋的照片。
第113章
陆宇周打不开门, 就去找了涵盖所有门的钥匙串,还在从前一楼老位置。
陆宇周推开门,一眼就看到陆念枝站在距离门不远处几米的位置。
她如他所料想的一样, 并不是没有听到他的敲门声,而是选择视若无睹。
那个身上还穿着外衣外裤的女人, 就定定站在那, 连他进门来都不曾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她如刚才在楼下一样,完全将他当作了空气,手里捏着刚刚从柜子上取下的相册,正低头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他按耐下浮躁窜动的心绪, 关上门疾步来到心心念念的陆念枝面前, 期期艾艾低头凝望着她雪白冷漠的轮廓起伏,嗓音颤抖着, 眼尾殷红衔泪欲泣:
“姐姐, 你不要我了吗?”
早知道会有找上门来的这一刻, 陆念枝并不意外,不动如山, 面如寒霜,漠然置之。
见陆念枝仍然对他视作空气,他猛地在地上跪下,扬起雪白的脖颈, 浑身上下好不凄苦,小心翼翼拉住她正在翻阅相册的那只手的袖子, 仰头看她:
“姐姐,我知道我收买你的舍友不对, 可这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啊……你总是不理我, 你高兴的时候和我多说两句话, 我都开心得要命,你一不高兴了,就几天几夜都不回我消息……我这么做都是有苦衷的……”
仔仔细细打量着陆念枝的表情依然不为所动,她的面容依然冷酷,他轻轻晃了晃她的手,继续手足无措地哀求道:“姐姐你放心,除了让她告诉我你的行程,其他的我什么都没让她干,我……我真的……我太爱你了……”
“姐姐决定去美国还是太仓促了,这毕竟不是小事……”眸子一动,顿了顿,他继续急促地表忠心,“那我陪着姐姐去,我也可以出国留学读本科……”
随着他的话语越说越多,从他仰视的视角看上去,他看到了陆念枝逐渐紧绷的下颚线,似乎已经忍无可忍,她的目光早就不能安然放在手中的相册上。
陆念枝终于缓缓低头看他了,陆宇周将将欣喜若狂,却听陆念枝望着他的脸,轻轻一问:
“除了郑小越这件事,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事瞒着我?”
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浇熄了刚刚才着的如火热情与欢欣。
空气变得古怪起来,起了看不清路的迷雾,让人恍如置身于深山幽林,稍微行差踏错一步,便要跌落万丈深渊。
敏锐的感官察觉气氛的不对劲,这一整晚都叫他心中的警钟大作。
面上仍然不显。
此时此刻,低头如神祇俯视他面容的女人,表情深沉凝重,唯有一双眼锐利如腊月寒冰,死死盯着他的神情,如有一丝纰漏,逃不过她的眼。
陆宇周一动不动,语调沉静:“没有。”
他亲眼看着,陆念枝一瞬不眨盯着他的墨黑双眸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沉睡了一晚的某种物质在他念出那两个字时缓缓如富丽精巧的镜面破碎了。
碎的干干净净,化为绯粉,骤然灰飞烟灭。
那无形的东西,不知为何,像一只手,将他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