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的早餐搁置在外面空阔平坦的桌上,除了木香杳杳的温茶水,今天应该还有他亲手做了烤脆薯饼。
因为前一天夜晚,身姿绰约的少年还系着映着小浣熊图案的围裙, 在厨房里勾着脖子专心致志地将土豆一点一点研磨成泥。
少年清瘦高挑的背影同黑白整洁又干净的操作台融为一体。
脆薯饼那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味从外面飘进里屋,以不可阻挡且看不见的香气占据整个空荡荡的屋子。
让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象到, 那层酥脆的皮该是多么金黄娇嫩。
闪着绸缎光泽的眼罩卡在额头,满头青丝缕缕卷曲又至耳畔垂落, 越发将少女的面容衬得娇小玲珑。
陆念枝皱皱眉:“快把门关上, 一股味……”
她不想食物的味道沾染到床品上。
在她起床后不耐烦地去洗漱时, 身后的少年已经任劳任怨地将被子叠好,他的手有一种魔力,被子的四个角被他驯得服服帖帖,经几次折叠变得端庄优雅,铺面也平滑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们一同坐在桌前,面对着面,食用早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大开的窗户、随着第一阵清风涌入,铸造了一个平平无奇又宁静的早晨。
一口已经完全泡好的浓茶入肚,满口馨香,开启了新的一天。
陆念枝道:“我昨天说的也不对。”
陆宇周问:“哪里不对?”
陆念枝:“听大人的话也不好,你要做自己……”她将口中的食物咀嚼入腹,继续说,“以后在学校,再有人敢欺负你,来告诉我。”
好歹她也是姐姐,和弟弟在同一所学校,总要发挥些做姐姐的优势。
陆宇周笑得格外灿烂:“好。”
……
她的心灵游离于躯体之外,徘徊试探。
像个调皮的小孩,站在烈日当空的屋檐下方,焦烤着这片土地的太阳在地上画出了一条笔直的、一明一暗的分界线。
这个调皮的小孩,总是将步子在这条分界线上空来回穿梭。
向左跨一步,迈入阴凉的屋檐下方,于是她心旷神怡,想起曾经温暖过心灵的幸福家庭,想起周霖进家门之后为她所做的一切,想起微风和煦的傍晚,落日余晖下,她与陆宇周日复一日走过长满枫树的道路。
向右移一步,烈阳炙烤,于是她又想起陆岳西的不信任,欺骗与背叛,为了周霖和陆宇周无情地扇在她脸上的巴掌,这种刺痛在脸上生根发芽,跨越漫长的雨季,延续至今;
想起Spring还没被医治时候的模样,流脓生疮的皮肉,淅淅沥沥滴落腥臭的口水,畸形拖地的、长长的乳\房,几年了,陆念枝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它的孩子们,陆宇周说畜生都没什么感情的;还有寒星闪闪的夜晚,餐桌前人们嘴角闪亮的油光……明明她当时也没细看,如今回想起来,却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一遍又一遍在眼前勾勒描摹。
……
什么东西杵到她的唇瓣,还想往她的嘴巴里塞。
她想挥手打掉,却因醉酒无力蜷缩起了指腹,似乎没有多大威慑力。
她只觉得这只苍蝇真的很烦人,一直在人面前嗡嗡嗡的,契而不舍得让人烦躁。
她的唇碰触到了一点咸咸的味道,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双唇也仍然紧抿。
那东西动了动,转而戳在她的脸颊皮肉上,又轻轻拍了拍,丈量与对比,猩红狰狞与白净细腻的脸蛋、双目紧闭毫不知情。
这烦人的苍蝇有完没完!
陆念枝翻了个身,蜷缩着身体,将脸颊埋入沙发的怀抱。
然后这困扰着她的心魔或者是苍蝇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笑了,闷闷哼哼的低笑,如恶魔低语。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衣物坠地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唯独皮带棱角撞到地毯了,勉强发出一声微不足道的音响。
他沉醉地舔舐过她脸上快要愈合的那条细小的伤口,孟雄绑架恐吓她的时候,用凌厉的刀锋在她的脸上比划,印出了一小条血线。
人身上的这层皮肉多么奇妙,从头到脚一个缺口都没有,纹路不一的肌理像被钩织的毛线,编织成网,环环相扣。
可是现在,毛茸茸的线断了一根,在这张翕合有度的网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终于可以窥见皮囊下面的东西——
那是千千万万乃至于无数个的陆念枝。
毛细血管破裂溢出的血珠,都是那么甘甜美味。
令人为此头晕目眩,神魂颠倒。
*
在陆念枝说出那句分手之后,面前光着膀子的少年静默如初,不为所动,他仍然像一个阳光下长大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好孩子,面庞沉静如水,完美得似一座雕像。
脸上的黑框眼镜乖巧无比,面容文秀清俊,嘴角向来是挂着一抹淡然柔和的笑,包容接纳所有。
若是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整个人有些冷峻,额前几乎要遮盖双眼的头发乍一看令他看上去有些忧郁。
仿佛没听见似的,他仍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的嘴角一动不动,瞧着她,开了口了,发出的嗓音沉软,充满真诚且柔软的歉意: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他垂下的睫毛像一对蝴蝶翅膀,秀致静巧,眉眼如开在三月的桃花,含情脉脉,“我只是太想你了。”
这样低三下四诱哄的情态,任谁看了都要软下心肠。
陆念枝仍然不为所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眸子里并没有倒映着他的身影。
“不对…..不该说分手。”他们都没正式在一起过,于是她改口说道,“不管之前是什么关系,以后就做回普通的姐弟吧。”
陆宇周蹲在她的身前,握住她的双手,仰头望着她:“姐姐是生气了吗?”
少年温和低哄的嗓音染上几分急促之意,解释描补:“除了手,我其他什么都没动,姐姐身上的衣服都好好的……姐姐就原谅我一次吧,我下次、下次再也不敢了!”
陆宇周总是这样的人,总能足够探查人心,也足够会审时度势,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低头,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点,混淆视听。
他那么天资聪颖,陆念枝相信他也许是明白她的意思的,可是他故作不懂,抓着一头并不那么重要的点,试图胡搅蛮缠,蒙混过关。
陆念枝抽回手,扭过身去不让他伏趴在她的腿上,说道:“这不是一回事,我……”
陆宇周改蹲为跪,可怜兮兮地、执拗地瞧着她的侧脸:“今晚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姐姐私自用姐姐的手做这种事,更不该弄在姐姐的脸上,还让姐姐舔进去了一点,让姐姐闻着味干呕了,才惹得姐姐要抛弃我…..”
陆念枝听在耳朵里只觉得羞恼,回身瞪他想叫他闭嘴。
大可不用把这件事挂在嘴上说,而且还用清纯的脸说的那么露骨,她刚才怎么样做了什么样的小表情什么样的小动作,她自己都根本没细想。
“闭嘴!”她想要去扶起他,“你先起来……”
他说跪就跪,现在只让坐在椅子上的她如坐针毡,急忙站起身。
从前让他跪是为了折辱他的自尊,是怀着恶意刻意而为之,现在他这样像什么样子。
可一个成年且健硕男人的体重,又岂是她可以撼动的。
陆宇周纹丝不动,捉住她伸来的手箍在掌心,目光还是不错地盯着她的面容,尾音上翘,喜上眉梢:
“姐姐这是原谅我了?”
陆念枝像是被蛇咬了一样,想抽回手,却是拽不动。
挣了两下没挣脱,她泄气地随他拉着,也不再执着于让他起来,随他跪着。
她直起腰身,眼神清明:“从前是我太偏执……”
迎着陆宇周表情一点点肉眼可见的变化,她还是一字一句把话说下去:
“我只把你当作亲人看待……可是我们现在,像什么样子?我当初说要把你当玩具…..也是因为觉得好玩而已,有其他不正当的原因……”陆念枝缓缓说道,“请你原谅我。”
见陆宇周的表情一点点沉寂下去,她高傲的头颅扬了一辈子,头一次真心实意说起这些示弱的软话只觉得怪怪的。
她吸了一口气,宽慰道:“你放心,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们男的提上裤子也仍然还是处,看不出来…….以后我作为姐姐,还是会疼爱关照你……”
陆宇周打断她:“看来今晚姐姐确实是气得不轻。”
陆念枝皱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陆宇周已经站起身。
眼前一座拔地而起的秀气小山,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一把抓过旁边果盘里的水果刀,拔开刀鞘,将露出寒光内里的刀塞进陆念枝的手中。
陆念枝讶然惊呼:“你干什么!?”
像一个烫手的山芋,她甩开手不肯接,陆宇周就自己攥在手心,调转刀尖朝向自己的小腹。
皮带再次应声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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