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楹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身份接受的这一切,不能心安理得,却……离开他不得。
后来的某日,小公主来看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万福姐姐就在去清和殿住着,你在这里,他还轻松一点,省得又来回两地跑,内宫虽然不比淮阳远,但哥哥要理政,还是很难吃得消的。”
池照楹心神一凝:“淮阳?他去过淮阳?”
几时去的?
不是只有这一次,去淮阳救她么。
她这中了毒的脑子竟慢了许多,是了,怎会那么巧,他碰巧途径淮阳,却能恰好从杨氏兄妹的狠毒算计之下救下她。
元重华猛然白了脸色:“姐姐不知道?哥哥每年都去淮阳好多次,有时一个人去,有时带着虞瑜之去。他一去,便让元澈那个笨蛋假扮他装病。你去查查这两年的脉案,哥哥大大小小‘病’了得有十几场了!”
池照楹脸色惨白,睖睁地失了魂魄。
手里汤匙随清脆的一声落入瓷盏。
溯哥哥。
他一直、一直来淮阳看她。
那他都看到了些什么?
心脏像是冻得麻痹了那般,随着料峭的拂到脸颊上的细风战栗、发抖。
元重华怕说错了话,忙抿住嘴,可想一想哥哥的际遇,却不免又道:“万福姐姐,哥哥是认死扣的人,他心里的结解不开,耿耿于怀,很苦。这两年,哥哥时常饮醉,糟践自己得不成样子,我怕,元澈怕,臣僚更是怕。姐姐,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吗?一点点都不喜欢吗?”
池照楹捧着几乎端不稳的药碗,朱红的下唇留了一圈深深的齿痕。
夜里,元溯来清和殿喂药时,发现她又在望着挂着银月的窗子出神。
元溯心一揪,反省自己今日又延误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端起药碗,步伐加快。
“万福,”元溯搁置药碗,被药碗熨得发烫的掌心将她搂过,掌下细细抚过她颤栗的瘦脊,对她眸中汹涌的水光疼惜得不知所措,“怎么了,是又疼了么?”
池照楹摇头,热气熏腾的药汤,泛出淡淡的血腥。
每每一想到他喂药之前都在伤害他自己,池照楹便堵闷得厉害。如今见了他,更是哭得停不下来。
只轻轻一摇头,眼底的水光便似溃了堤,滔滔地涌了出来,肆意漫过苍白潮润的脸颊。
元溯怜得心痛,俯眸又问:“那是怎了?为何要哭?”
池照楹仰眸,恰与他对视,朱唇一动,险覆上他的唇。
池照楹哭了很久,她第一次知道,即便是无声地哭,也是会哭坏嗓子的。
一震动喉管,声音便沙哑得像是被刀片划伤。
喉咙里包着一泡血。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元溯的手臂骤然一僵。
那一刻,他无力地落下了右臂,心脏却被绝望和戾气包剿。
为什么。
这次,又是何人?
明明她都已经在他身边了,明明她都几乎没再见过别的男人,为何她还是会喜欢上别人。
这次她又要离开吗?
不!他此生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在他面前重演,用骗的,用夺的,用尽一切手段,他都不可能再放她走!
元溯心里盛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轻柔地俯落眉睫,指尖温存地抹过她掉泪的眼睑,缓言细语:“是么?那有什么可哭的?”
池照楹怔怔地望着他,恍若呢喃。
“因为那个人不准我说喜欢他。”
元溯凤眸微凝,胸膛漫过熊熊妒意和杀气。谁,究竟谁好命地得到万福的青睐,竟如此不识抬举,不是眼瞎心盲,便是自讨没命。
池照楹一抬手,抚上他因为压抑怒火而隐隐变形的俊容,指尖点在他眉骨,不敢用力。
“因为他太好了,我怕拖累他。可是,我对哥哥喜欢到已经没有一点法子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不敢信,怕是幻觉。
第62章 皇后
池照楹的心脏像是悬在半空之中, 指腹轻轻抚摩过他的眉骨后,再未敢造次,失落、哀伤的情绪盈满了眼眸。
在她的胳膊要从元溯的脸庞上滑下时, 紧挨着的胸膛蓦地一震, 腕骨随之传来被紧桎的触觉。
“就这?不说了么?”
元溯早已过了少年时那段尴尬的变声期,声音变得华丽磁沉,又哑又稳, 说问句时,尾音往上走, 便似在揉人耳朵。
池照楹还没被亲上, 便先被揉了耳朵,醺醺欲醉了。
她惊讶地一仰眸,见到他皱眉俯落的目光, 犹带着七分的不可置信。
强硬之中, 揣了一丝隐秘的紧迫, 像是咽喉都被扼住那般。
她震惊地看着他,看着他僵硬的喉结, 出于好奇,被握住腕骨的那只手,谨而慎之地摸了他的喉结。
摸一下, 喉结便紧一分,两息之后,他紧绷的声线再度从高处传下。
“池照楹。把你刚才的话, 再说一遍。”
他要听。
若不能再听第二遍,便只能当幻觉处理。
她说了、什么?
元溯感到自己的呼吸都闷在鼻腔之下, 出不得半分。
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元溯终于意识到, 他的确是出了幻听,舒一口气,放开了钳制她的手。
谁知手掌一松,池照楹的身子忽如玉燕,将将投入他怀中,柔如无骨的胳膊,软绵绵地将他脖颈一抱,像挂在他身上的暖玉。
元溯一怔,感觉到怀中娇躯身子怯弱,挂不住要滑下去,他伸手往底下抄挽,将她囫囵整个儿兜住,动作轻快,仿佛是往碗里兜了只馄饨。
池照楹仰起脸,语气凶恶:“你明明听见了!”
元溯蒙冤欲辩解,怀中之人咬紧唇瓣,猝然扬声:“反正你定是听见了!”
元溯对她的使性无奈接受,“万福。”
“嗯?”
“你说的喜欢,是哪一种?你究竟分得清……”
池照楹不爱听的话就不听,一伸手捂住他的唇。
清皎的乌眸霍然明锐。
“我分得清!”
“我分得清我是喜欢你的,不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是情妹妹对情哥哥的喜欢!”
她是那么大声,声音大得传到了元溯耳朵,传出了清和殿,传到了殿外值候的每一个人的耳朵。
臊得德保操起塵尾拍打值守太监的屁股,一径催促火速离开。
池照楹那厢,没得到回应,本该羞耻的,可是胸口却像攒了一团火。
是怒火,是压抑之火,是爱欲之火。烧得她要冒烟,要沸腾,要化成灰烬了!
不想忍耐。不要吞声。
她爱他。
明明白白爱他。
就算他不再有那种男女之爱了,她还是爱他。且,她非常确定地,要告诉他。
“哥哥,我爱你。我确信我只爱你,如果要到这种程度才算是爱的话,我确信我从未爱过杨怜。”
“我只是想他陪我,想他陪着我面对池家接踵而至的祸事,可是你,是我想陪着你,我想有千万个朝暮与你。”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是在很早之前,在我不晓得情爱的时候,就放了你在心里了。”
池照楹越说,因为得不到回应,眼眶就越潮红,绯色漫出乌眸,化作一抹潋滟的光晕缀在眼角。
她开始惊惶,开始畏惧,抱他颈部的细臂开始颤抖,朱唇也抖得厉害。
“哥哥,”委屈、懊恼的声音艰难地从咽喉挤出,“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不要我了?”
她知道。
她恃宠行凶,做了过分的事。
她不成熟。
当年兄长的死因,溯哥哥在其中只是一个间接又间接的因素,她发泄不了恨,却将那些情绪都发泄给了最包容她的人身上。
在北境疆场,哥哥作为一名先锋官,是完全可以称之为优秀的,作为帝王,看到臣子的能力和潜力,信之用之,都是无错。
何况,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是池照轩的理想。
后来,在池家翻兄长遗物时,她找到了这些年兄长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手稿,都是关于兵戎的,兄长不是读书的材料,可他对兵书的笔记却比任何书都要细腻详实。
他用惯的蜡杆,磨得几面光滑,用废的枪头,一筐又一筐。
就算没有少帝准允,以池照轩的脾性,也会义无反顾奔赴西北。
池家败落,很痛。但不是元溯的过错。
那一刀横亘在他们之间,还有他奔赴淮阳时,目睹的不知千千万万刀,都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怕他已不再用喜爱的、恋慕的眼光看她,而是用兄妹之情丈量他们之间仅剩的情分。
那太畸形了。她爱他已经至深,她会痛苦得窒息的。
她的声音发着抖,目光根本不敢注视他,咽喉干得像是那团火嘭一声蓬燃。
“哥哥……唔。”
唇肉霍地被叼住,她未吐之言,被潮汐般凶悍扑来的炙热的吻淹没,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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