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给杨怜的最后一次机会。
杨怜早已疼得意识不清,他重重地摇头,“蚀心草无解!你输了!我死了,她也不能活!我们夫妻到了黄泉地府还能重聚,而陛下,你只能得到一具临死还爱着我的尸首!”
刑房外,听着淮阳侯的咆哮声,安闲在脊骨生凉,摸了摸自个儿脖颈,心忖:好硬的嘴。
元溯一剑剁了杨怜的脑袋。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那颗头颅,骨碌碌地掉在地上,沿裂缝的石砖滚了几遭之后,彻底地停住。
沾满血的发丝胡乱裹着令人作恶的头颅,飘出一股股腥膻的恶臭。
好了。
人死透了。
他终于亲手杀了万福的夫君。
痛快极了。元溯擦拭龙雀,心里快意地想。
可是这种快意之后,恐惧接踵而来。
万福若是知道了,会怎样。
当他走出刑房,安闲在身旁的长随报信说:“陛下,县主醒了。”
元溯脸色一变,还剑入鞘,匆匆赶回刺史府。
池照楹中了蚀心草后,一直有淮阳刺史安闲在请来的最好的大夫照看。
每一个大夫都告诉他,蚀心草无解。元溯不信。
元溯进入房间前,皱着眉嗅了嗅身上衣衫。
到底还是沾上了她夫君的血。
池照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一处陌生的所在。照顾她的大夫说,这里是刺史府,是陛下抱她来的。
池照楹一瞬发懵:“哪个陛下?”
她是睡懵了么。
她竟听到了元溯的消息。是他抱她来的,他怎会抱她来,他又怎会在淮阳。
昏迷前的记忆霎时蜂拥着滚入脑中。杨怜害她,给她下了毒,要让他的妹妹杨惜窃夺她的身份。
她早就想和离了,但还是慢了一步,没有和离成吗?
脑子一团浆糊的时候,寝屋外蓦地响起了一串熟悉的脚步声。
来得匆匆,她都没有准备好,便和他猝不及防地相见。
池照楹拥着被褥,倚靠着坐在在床围边,憔悴支离地掀开眼眸,恰与他撞上。
他来得急若星火的身影,在撞入她的目光之后,犹如被使了定身法,生生地刹住。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高峻修长的身影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模样,竟有种她看不懂的无措。
两年不见了。元溯。你可好。
心里一点一滴地冒出许多话,可她却再无力气,好像没法张口对他说。
大夫整理好药碗和针袋,起身朝床前床后各行一礼,“小人去研究药方,为县主熬药。”
元溯也忘了应准,大夫大概是看出陛下不会向他点头了,便自己主动地又告了一声退,收拾好东西离去了。
蚀心草的确无解,他用了许多办法,才让陷入假死昏迷状态的县主重新苏醒。但也只是隔靴搔痒,治标不能治本,若无解药,县主的身体仍是会熬到朽坏的,便如油尽灯枯,覆水难收。
池照楹看着元溯。
很久不见了,他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大了些,容颜昳美,威势赫奕。单是站在那儿,便有天子之威。
但他身上不知从何而来一股难闻的血味儿,她的鼻子很敏感,闻得清清楚楚。
元溯不再僵立,他快走几步,停在了池照楹床边,“还好么,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池照楹纳闷地歪着头:“你怎会在这儿?”
元溯被问得一怔,蓦然忆起,在她的视角里,他不过是个两年不见的仇敌。
心底酸涩难遏,元溯瞥眸,躲避了她视线的探寻。
池照楹皱起鼻道:“你身上怎会有血?”
元溯忽然笑了,背过身不看她,“你猜,血是谁的?”
池照楹猜到了,他来淮阳,应当不是碰巧路过,而是为她而来,只是怎会这般凑巧,正巧赶上她要和离,她猜测:“是杨怜的?”
元溯勾唇。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嘶沉的嗓音徐缓传来:“万福,你哥哥被我害死,你夫君也被我杀了。”
她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可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语调上扬,又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杀的他?我把他的头砍下来了。”
是么。
那很解气了。
不等她说话,他背着身,又自顾自说:“你若要恨,便恨我吧,我不喜欢与你划清距离,你可以恨我,但就是不可以无视我。万福,好起来吧,好起来痛痛快快地恨我,我再给你捅几刀,多少刀都可。”
元溯说完,身后久无声息,他蓦地心惊,后怕地一回头,身后的女子歪在了床围上,苍白的脸庞上,眼眸轻轻合着,元溯顿时心脏停了。
“万福!”
他颤抖地抱她入怀,指尖紧绷地试探她呼吸。
池照楹呼吸了几口来自他衣襟间夹杂了杨怜血的芙蕖气息,也在一瞬间彻悟,原来他是能带给她安全感的存在,他让她感觉到信任和安全,无论是作为小时候针锋相对的死对头,还是作为少帝陛下。
池照楹深呼吸,小手无力地攥他袖角。
“我不恨你。”
她说。
元溯怔忡,洇染红丝的眸,看向怀中睡着了的她的面庞。
“为什么?”
我只要你的恨,也不能了吗?
池照楹没法回答,搭他袖角的手,也落在了裙幅上。
她知道,她中的毒很深了。杨怜要害她命,她只恨不是自己杀了杨怜,怎会因为这件事怪元溯。如果不是元溯,她已经死了。
元溯抱着她还温热的身子,心里却一片寒凉。
蚀心草的毒的确无药可解。
元溯带她离开杨家之后,立刻飞隼传信长安,让近臣德保安排年富力强、医术高明的太医前来淮阳。她的身子经不起颠簸了。
她如今每日都要睡十个时辰,身子又轻又薄,像一块剔透易碎的羊脂玉,他捧着也怕摔,抱着也惶恐落地。
更麻烦的,蚀心草破坏了她身体的经脉,他终究还是来迟了,毒素侵入经络,让她的双腿再也无法行走。
就连去院子里晒晒太阳,都要他抱着去。
淮阳这边的名医只能用汤药,让她每日至少能清醒两个时辰,吃饭、穿衣、晒太阳,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池照楹如常地吃药,接受从太医院来的太医的针灸,不过总这般治着,也没有见好,她心底就明白了,她好不了了。
每逢太医谈论她的病情前,元溯都要先哄睡她,再单独与太医出去。
她知道,他是怕她听见。
“陛下。”她拽住他的袖角。
元溯垂眸,被拉住袖口的他眼眶洇出一丝温热,“疼了?要晒太阳,还是更衣?”
池照楹都摇头:“你直接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元溯哽住。
他没回答,但胜似回答。池照楹明了。
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那刻,因为并不突然,她并没有天倾地陷的感觉,只是觉着,哦,原来她误信小人,报应来了啊。
元溯握她手,“万福,不害怕。朕会找到神医来治你!”
池照楹只是抬眸,静静地问了他一个问题:“当年,我爹爹病倒的时候,你也找过太医来救他,对吗?”
元溯并不知她为何要问这件旧事,还是道:“是。不过他没能进去池府。”
果然。
这两年,池照楹不是没察觉到杨怜的异样,成婚之后,他对她的态度说不上急转直下,但也比从前淡薄。偶一回,她听到陪嫁淮阳的侍女说起,家主病倒的时候,有个大夫鬼鬼祟祟曾出现在角门上,被赶跑了。
池照楹只是联想,便毫不费力猜中了事实。
原来真的有。
“我和你说说,我和杨怜的事情好么?”
“……好。”
元溯其实并不想听。
但她想说,他会愿意去做她的树洞,做她倾诉的对象。
只要她还温热着,他的掌心还能感知到她心脏的跳动。
元溯不敢抱她太紧,怕出格,怕她不喜欢,怕她厌恶地呵斥他,像当年在太庙里那般。连杨怜死了,她都依然如斯厌他恨他,他便觉着胸膛都似为她撕成了两瓣。
只要她好,只要她活着,元溯别无所求。
他甚至都不知自己是否有为她拭泪的资格,手抬到一半,僵直的指节又一次缓缓按下了。
池照楹缓缓说道。
“我和杨怜是在书斋相识的,他的妹妹杨惜,以前是我们书斋的学生。据他说,他是因为妹妹,对我一见钟情。现在想来,当真是无错,一点错都没有。他的确是因为妹妹而对我表露衷情,只不过是处心积虑,想要我的命。”
“我和他相处时,他对我很好,他甚至会随身携带纸笔,将我说的话,都记录下来做成小札,然后根据我的喜好,处处为我周全。等我有一天发现那本小札时,札记上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我的喜恶,我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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