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楹的心这才缓缓一定:“你怎么突然想要去北境了?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从小读书,没摸过几次兵器,没进过军营,更没上过战场的公子哥儿,去北境和胡人开战是多么危险的事儿!古来征战十人去五人回,阵前的先锋更是真刀真枪地去拼命!”
“我知道,”池照轩语气沉下来,搭住妹妹因为怒恚而发抖的肩膀,掌腹缓缓一握,“妹妹,这些年在国子监,我读不进去,我真的读不进去,先生罚骂,约谈老池,多少次了。何况那里多是些混吃等死、成日里斗鸡走狗,就等着结业了回家继承爵位和家资的废物,我苦读不竟,还要被他们嘲笑,被围殴,如果不是仗着拳脚利索,早就被打得退学了。”
最近,国子监总是频繁请家长。池家的门槛快被博士踏破了。
老池两口每回都要损失一坛上好的藏酒,赔上无数笑脸,才能哄得博士们回去。
国子祭酒是这么同老池说的:“公子之志不在此,公子之智更不在此。”
其实老池早想通了,放哥哥出去历练,试着走一走武将的路子,不过池国安也从来没想过直接让他被国子监劝退的儿子上战场啊。
刀不磨不快。就算是新兵蛋子,入营之后也还须特训,若非急战,得操训磨合一年方能奔赴前线呢。
哪有上来就当先锋官的。
这可能也是前世池照楹最无法原谅和不理解元溯的一点。
可是今天她听到池照轩的话,她深深地抽口气。
她明白了!
要上战场,要去夕照城,要到阵前,从一开始就不是元溯的调命,是池照轩自己主动请缨!
“池照轩你听好了,我不准你去,就算你是我哥哥我也要管你,我不许你去,而且爹也不会许你去的!你找少帝更没有用,你信不信我一句话,赐诏永远都不会下来!你死了这条心!”
池照轩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妹妹忽然之间变得疾言厉色,更没有想到妹妹阻拦他的心会是如此坚持不让。
“妹妹……”
池照楹前世失去过哥哥了,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哥,就算你不想读书了,你想走武官的路子,也不要急功近利好么,我央求爹爹,求他给你写信,介绍你到江州,到临淄,到燕州到剑南,到哪里都好,反正离北境远远的,你去好好地磨砺,把自己的剑磨锋利了再说,好么?”
妹妹的眼波明亮,瞳眸泫然,清亮的水光摇曳潋滟。
池照轩挂彩的俊脸皱了下,叹道:“不好也只能好了。我连少帝都打不过,还妄想做打败胡人的美梦呢。愿赌服输。”
池照楹见不得哥哥自我厌弃。
哥哥又不是废物,前世他也很厉害的,不是还杀了那谁阖木燕都么。
只是战场无眼,他修艺不精,既知一去必死,还去不是送人头么。也许过些年,他会长成一位真正的所向无敌的将军,到那时他们都不反对他。
再说了,什么叫“连少帝都打不过”,溯哥哥很厉害的好么!
池照楹拍打兄长后背:“别妄自菲薄,哥哥不是没有机会的。”
她想起被留在望星台上的元溯,出了会儿神。
溯哥哥是好意,她却打了他好多拳。
她真该死啊。
“哥你先回家,我还有事,我要回清和殿一趟,很快就来。”
池照轩叫不住胳膊肘往外拐、女大不由人的妹妹,眼看她踅身提裙,踩过宫人清扫出来没多久的步道,风一阵似的刮向了白玉阶。
池照楹的心里堵得厉害,酸酸的,发涩。
她从小和池照轩打架,有来有往。她打了,池照轩会还手,狠狠教训她,祛除她的野性。
她还是觉得哥哥很爱她,宠她。
只有元溯,明明他从来都不还手,任由欺凌,他身上到处都是她的爪印,有时她甚至拳脚相加。
而她居然一直觉得他讨厌她。
她真是笨。
前世也笨,今生也笨。
他要不说,她就一直看不出来。
回到清和殿,德保守在殿外。
见到满身是雪的县主,德保好意拦下县主去路:“县主,陛下不在清和殿。”
“去哪儿了?”
池照楹数不清跑了多久的路,一歇下来,整个人便冒热气儿,呼吸急促,脸庞发烧。
听说元溯不在,乌眸一瞬失落暗了下来,失落无比。
他是不是生气了,故意躲着我了?
德保将塵尾一停,和蔼地笑道:“县主切勿多想,适才崔相公求见,陛下与崔相公去武德殿议事了。”
池照楹咬住唇瓣,姑且信之,“德保,你知不知道,陛下之前送我一枚玉簪?”
德保点点头,“知道。”
池照楹眼睑一掀,惊诧地道:“那你可知玉簪来历?”
德保道:“好像是陛下在青龙寺向明灯大师求的。”
“我知道了。”
池照楹转身就要走。
德保惊骇,“县主您不等陛下了?”
“不等了,”池照楹屏住一口气,“我现在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要弄清楚。”
既然元溯死活不肯说的话,那么她就自己去弄明白。
否则她等他从武德殿出来,回清和殿,等遇见他,问他,他还是不会说。
只有元溯有前生的记忆是不公平的。
她也要有。
池照楹连茶都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出了紫极宫便乘车前往国都之内最负盛名的青龙寺。
青龙寺始建于三百年前,历经两朝,本朝一名西行的法师,从西域天竺国带回价值连城的真经,长安佛法宣扬更盛,多年来青龙寺香火不败,香客络绎不绝。
寺里的小沙弥早就料到万福县主今日会来,因此遇见县主的马车,便遵照师父的指示,请县主入禅房稍事茶歇。
池照楹在禅房里等着,用了一盏苦金菊茶,等到日头偏移,将落西山,金晖斜照禅房,九环锡杖点地的声音出现在了耳朵里。
“大师。”
池照楹不信佛,但每年浴佛节也都随母参加,因此知晓如何行礼。
明灯有一双充满智慧与慈悲的眼睛,虽年事已高仍不显浑浊,世事洞明宛如平湖的双眼之上,是一对雪白的眉毛,眉尾下坠。
“陛下向大师求过一支玉簪,对吗?不知大师可还记得?”
“记得。”
明灯望着县主,事已竟,遂笑逐颜开。
“此为陛下前世交托,老衲如今,算是已功德圆满。”
池照楹心口跳动得激烈且慌乱,她道:“既然是大师所赠,那大师一定知晓,自那枚玉簪入我府上之后,我便常常夜有所梦,梦及前世之事。”
明灯颔首,“阿弥陀佛。”
池照楹攥紧了衣裙,“我想问大师,是否知道,让我彻底恢复记忆的方法?我实在不愿继续这般软刀子磨着了。”
明灯再颔首,“梦境开启,意味着法器已浸润了陛下与县主的精血,那簪身之中,封存了陛下的骨与血,只需将玉簪打破,记忆便会回到你们二人的识海之中。”
原来竟是如此轻易!
“骨……血?”
可是玉簪中怎会有元溯的骨与血?
明灯不愿多言,“待县主打破玉簪之后,自然明白,无需再问老衲。”
池照楹咬唇,“可我死后,记忆断裂,无法梦到身后之事,该作何解?”
明灯道:“玉簪封存的记忆,是陛下的,县主届时可以与陛下共识。”
也就是说,她的一缕意识,届时有可能会附着在元溯的身上?
“多谢明灯大师,香油钱我改日来添置,有劳解惑。”
池照楹铭感五内,拜别大师,再乘车回安礼侯府。
一回闺房,便迫不及待让盼晴把玉簪找出来。
盼晴也不解其意,幸好藏簪之处她记得清清楚楚。
当下将玉簪拿出,交到县主手里,池照楹捧着沉甸甸的盒子,取出里头色泽愈发暗红的碧玉簪,才明白为何这枚玉簪会是此等颜色。
她握住玉簪,“盼晴,去廊子下搬块板砖。”
盼晴应下:“好。”
搬砖来了,池照楹手持板砖,另只手将玉簪搁在髹漆樱桃木桌,眼眸一暗,劈手砸落。
清脆的一声响动过后,池照楹扔开板砖,只见玉簪被砸得四分五裂。
盼晴觉得天塌地陷。
完了。
县主近日,先是熔断了陛下送的刀,后又砸碎了陛下送的簪。
县主和陛下看来走到头儿了。
陛下做不成姑爷,县主也当不成皇后了。
十年之情,没想到最后还是……好可惜。
盼晴哭丧着脸。
而池照楹,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一小撮从簪身缝隙里流淌出来的灰,盯着那撮失色的灰迹,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心脏一绞。
如被锐物刺中,疼得她迫不得已捂住胸口,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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