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溃破的皮肤愈合,便留下了这块疤。
万福给他的。
她不要他了。
现在杀杨怜,还来得及吗?
*
“杨怜,你妹妹还好么?”
杨怜见到县主回来,面色欣喜,见她没吃多少烤肉,将自己才烤熟的河鱼取了一条,用葱段裹紧了,撒上芝麻,交给池照楹,猝不及防被问。
他的眼光闪了一下,低声说:“回淮阳后,再无信传来。县主,为何会忽然关心舍妹?”
池照楹语气如常:“只是同窗,挂念一句是应该的。”
杨怜点头:“阿惜精神不太好,在长安会害怕,夜不能寐,孟春堂的张大夫那处还有脉案,县主如若不信可以去查。难道是,旁人同县主说了些关于舍妹的话?”
池照楹蹙眉:“没有。”
杨怜并不相信,他却舒了口气,“县主,无论那人说了些什么,我只担心你疑我,问这句也别无旁的目的。舍妹她确实身体欠安,为了她不再应激,我做了主张,将她送回了淮阳老家安养。”
“嗯,”池照楹对杨惜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也不关心,“我信你。”
梦外的池照楹的一缕意识,开始挣扎起来,颤抖地想要一耳光扇往池照楹的脸颊。
清醒一点!
他不过是在骗你!
可惜那时候当局者迷,那等阴私的见不得光的底细,若非趴在杨家兄妹的床头,谁又会知晓呢。
梦境往下走,是一页页她和杨怜越走越近的画面。
到了年底的时候,池家的父母,也都见过了杨怜。
池国安审慎一些,对杨怜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即便淮阳侯面面俱到。
贺素缨就不一样了,她倒是和善许多,对女儿相中的郎君,百十个满意。
他们考虑得比池照楹还长远。
池照楹都不觉得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只是杨怜,是她诸多玩伴之中,伴得最久的那个罢了。
这半年以来,紫极宫清和殿的动向很大。
陛下一门心思扑在朝政,先是提拔能臣,安置心腹于朝堂,正式与宁王分庭抗礼。此后,他一步步蚕食掉宁王在京中的北衙禁卫司,拿到最后四成调度中枢军力的控制权。
十二月,皇帝一道诏书赐下,着安礼侯世子池照轩为伏虎营先锋,赴往边关夕照城。
消息突然,池照楹还未反应过来,哥哥便已点齐兵将,赴往边关了。
哥哥走得太急,池照楹为他上青龙寺求的平安符都还没送出。
她将懊恼迁怒到元溯头上,一想到元溯的这一旨圣意,便忍不得地想要跳脚挠他。
他就是见不得她好,就连他们一家天伦和睦他都见不惯,非得拆得天各一方不可。
夕照城何等蛮荒虎狼之地。
大雍和北国交战在即,夕照城占据要隘,乃兵家必争之地,元溯打算借助此战扬威,一来抗击外辱,收复失地,二来树立新的天子威慑,令还在党争之外观望的骑墙派倒戈。
这一战他必须打赢。
可为什么偏偏就要调用她的哥哥?
哥哥不是武将出身,他从小就走得文官的路子,在国子监读书,认真参加科考,怎么一夕之间就变了,他就要去夕照城了?
元溯就那么看不惯她,看不惯她和杨怜走到一起,才要这般惩罚她吗?
哥哥走了,池家这个年,过得很不快活。
往年其乐融融的温馨饭桌,如今少了一人,怎么吃都不得劲。
贺素缨也忧心:“棠棠,北境那边开战了,你哥哥那副身板儿,他能不能扛得住?我听说,那北人一个个生得身长九尺、虎背熊腰,若能向陛下求个人情,将你哥哥从北境弄回来……”
池国安皱眉:“男儿志在舍家报国,这本无错,何况一入军营,阵前当逃兵者,应处以斩决祭旗之刑。夫人勿要再说此话了。逆子既然文不成,总不能武也不就,让他去历练一番更好!”
贺素缨瞄他一眼,没忍住拆穿:“是么?那么是谁夜夜抓着被角躲着哭?”
“咳咳!”池国安脸上挂不住,老脸臊热一红,暗示夫人快别多言,儿女面前得留面儿。
贺素缨还是放心不下,家里男人指望不上,能在御前有几分薄面的,还真得指望女儿。
不是要让池照轩当逃兵,就只让他莫冲在最前边,莫去做那阵前的卒,只在后方看管粮草、驻守城池,这还不行么?
池照楹的齿尖嗑在下唇,回答不了母亲的话。
上次一别之后,半年过去,她都没再见过元溯。
他如今行事愈发沉稳老练,愈发有了帝王心术,能一次次让宁王党在朝堂上吃瘪。她疑心和元溯仅存的一点儿不值一提的交情,少帝陛下是否还记得。
“别为难棠棠,”池国安皱眉,他虽然不喜那杨怜,但棠棠和杨怜既然已有了说亲的迹象,这个时候女儿就该避着别的男人,“我看,大雍这些年兵强马壮,北境官民同仇敌忾,又有宗大帅运筹帷幄,这场仗有九成胜算。”
儿子就在战场上,这让人如何不担忧?
贺素缨只是按下于心不谈,可一日日地还是愁白了乌发。
池照楹怕母亲这般下去,身子骨会折腾坏。
她其实,还是偷偷去见过一次元溯。
去时心情忐忑,时隔半年之久了,没想到她踏入紫极宫还是那么容易,并未受到如何拦阻,轻巧地便进入了宫城。
冬雪飘飞,皑皑白雪映着素色之下的深绯,上下茫茫。
不见琉璃瓦,不见白龙陛,唯清和殿的主殿宫室,犹如一尊硕大无朋的兽,负伤蜷屈于苍茫飞雪间,独自舔舐着流血的满身冻疮。
雪更密、更紧了。
池照楹裹紧了身上的狐绒裘衣,脚下细碎地穿过白雪覆盖的白玉阶。
德保见到她,浑浊的老眼才冒出笑意来,紧忙将捂手的汤婆子递给县主,“县主居然来了?您许久不曾踏入紫极宫了,好叫老奴惦记。”
池照楹心里虚,悄声问:“陛下可在?”
说起陛下,德保脸色黯然:“在的,不过病了这多日了,反反复复地发烧,总不见好。县主来得正是时候。”
池照楹心口一紧:“怎么突然病了?病得这么厉害?”
德保不敢说。
陛下这半年以来状态很不好,他日以继夜地操劳国事,半分不肯假手于人,就是为了尽早向宁王夺权。
德保猜测陛下是受到了万福县主与淮阳侯交好的刺激。
前个夜里,陛下的龙体着了夜间的寒气,咳嗽不止。德保劝他喝药,他打翻了药碗,不肯听劝。
到了早晨,陛下突然将一盆凉水往脑袋上浇下去,彻彻底底倒下了。
可见是一番苦心。
他本打算立刻去传话万福县主,道陛下病了的,没想到县主先一步赶来了。
德保紧着坏话绘声绘色讲:“陛下这半年来,真真是没阖过多少次眼,连着不眠不休理政,病来如山倒,病梦中还唤着县主的名……”
元溯梦中会喊她的名?池照楹不信。
老德保总爱夸大其词,她颦下纤细的柳眉,往灯火幽冥的殿内投去一眼。
“我看看他。”
少女声音压得极低。
德保欢喜无边:“好,县主快请。陛下盼着您呢。”
池照楹才不信元溯盼着她,他生了好大的气。
她从来没有见过元溯生这么大的气,长达半年都不理睬她。
也许是杨怜让他明白了,人长大之后各安婚姻,她有她的夫,他亦会有他的妇,本该疏离,渐行渐远。也许他只是想通了,决意不再与她来往。
可德保的一席话,让池照楹的心荒谬地跳了一下。
她怀着说不上来的不安,俯身抖落翠羽衣裘间的落雪,忐忑迈入宫门。
幽暗的寝殿,飘来浮沉的檀香,和其间夹杂的苦涩浓郁的药味。
池照楹试探着喊:“陛下。”
软榻上,男人抬起眸。
他身上穿着单薄的浅白中衣,外间罩一层绒毛密布的天水青锦裘,脸庞烧得通红,眉宇却似淬了霜意,在一室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凤眸森森,盯住了她。
池照楹被看得满身不自在,近乎就要后退着离开,她抓着外氅,鼓足勇气上前,“我听德保说你病了,你还好么。”
“死不了。”他轻哂,瞥过眸,视线落在桌前红泥火炉上正烹煮着的药罐。
池照楹噎了一噎,鼓起的勇气再而衰。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元溯轻笑:“半年也不上紫极宫,是何事能劳动万福县主大驾。”
他非得阴阳怪气,池照楹的勇气三而竭。
她已力竭。
“我、是想求你,我哥哥的事儿,他,在夕照城当先锋将军……”
元溯应该知道。他一定也记得。
毕竟那道圣旨,就是他下达的,上面还有他的玉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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