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楹道:“所以你在这儿生什么气呢,陛下。”
元溯怔了一瞬,指节微微一松,池照楹早已看准机会,一闪身从他臂下钻了出去,逃到了一旁。
她没跑走,而是歇在墙边上,睨着他,“难道你觉得,我和你认识得早些,你就有权干涉我认识别的男人了吗?我和你什么也没有,你也不是我的什么人,趁早撂开手,还能留些体面,不至于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元溯听到“撂开手”三个字,气息更沉,眸色更暗。他没撂开手。
池照楹再度被抵到了红墙上,他的身躯,像一面坚不可摧的石壁,炙热的体温裹挟着清凉的荷香,矛盾而激烈地将她包围。
池照楹深吸了一口那股清幽荷香,仰起脖颈欲躲避,元溯的声音,却就近响在耳畔:
“他的腿不想要了。”
她心惊地睁开眸,看向从未如此失态的元溯,从前十几个小郎君,元溯都只是威逼恐吓,令他们知难而退。
而杨怜,元溯竟……打断了他的腿。
“你、已经动手了?”
元溯冷眸如雪,语调冰凉,尾音却转往上扬。
丝丝蔑笑。
“你猜?”
【作者有话说】
梦里的元溯现在也是小溯哥,和现实的一样年纪,但比较惨,根本没老婆爱[狗头叼玫瑰]
现实小溯哥记忆觉醒之后,哪里是从前这嘴硬幼稚的鬼样子[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酸涩
梦里池照楹亦有感慨。
他那时候手段真的太幼稚了。
就算谢家哥哥断腿不算少帝的手笔好了, 杨怜的断腿却实实在在地由他一手促成。
他不知这样的招数,只会将心爱的女孩子推远,让喜欢的人因为愧疚, 去和另一个男人走近的。
他以为杨怜断了腿就算完了, 对方就会识趣地后退。
但杨怜是心怀目的而来,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诡谲且小心,就是要谋夺前世的她的心, 让她甘心情愿,远嫁淮阳。
池照楹在梦里有现身清醒的意志, 附于前世的肉身之上, 能体会到梦境之中池照楹的悲与欢、喜与痛、乐与苦,对前世的一切她都能借着躯壳感受,却无法凝聚出实在的力量去改变梦里既定的任何事。
因此, 她也只能无可奈何罢了。
前世的她, 果然如同所料。从杨怜断腿之后, 一生敢爱敢恨的她,心底的权衡倒向了杨怜。
对于杨怜的断腿, 她满怀内疚,在那时她的视角里,说到底淮阳侯乃是受她连累, 出于愧疚她主动地去看顾他、照拂了他一段时日。
一来二去,他和杨怜走得近了起来。
那一年端午节,虞瑜之家里办了一场游园。
杨怜腿脚渐愈, 与她一同赴园游玩。
他射落了三只用红绳穿缀的碧莹莹的角黍,得到一片喝彩。
杨怜温柔地捧着尚温的角黍, 递到池照楹手心, 邀功般望着她, 期待她予以回应。
池照楹正要接过他的角黍,忽然听到一片倒抽凉气的惊叹之音,喝彩声犹如闷雷。
“陛下好箭法!”
池照楹一回眸,只见元溯搭上第二支箭,偏眸凝在远处的箭靶之上,凤目凛然生寒。
箭羽擦过指节的银辉戒圈,破空而去,平稳地穿刺过二十支刚才挂上的红绳角黍,将那一整串箬竹角黍都射落在案。
满堂惊呼。
少年压沉眉弓,却无半分骄矜喜色,反倒像是输了一般。
他的箭术老师和池照楹是同一人。所以池照楹知道他箭法好,骑射场上他从来都意气风发,箭不走空,有如此神技,池照楹也并不意外,只微扬眉梢,有些好奇地看着他转身而去的背影。
德保笑脸捧着一串陛下才射下的角黍,笑吟吟地追着少帝恭维。
元溯不耐烦地一把扯了德保送来的二十只角黍,伸手扔到地上,冷冷道:“有什么好吃的!腻味!”
他走了。
一串可怜的角黍躺在地上。
池照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他明明是赢得最多的那一个,可他却像是只斗败的蛐蛐儿,耷拉着头顶长须般的马尾,一脚踹一颗石子地,低头走着。
他离开了金驰园。
傍晚,得到了猎物诸位名流王孙,与各家族的贵女,都在金驰园外的草场围火烤肉。
元溯依然不在。
少帝独自待在他的帐篷里,也没出来过。
其实少帝不来,大家反倒更自在,便也无人过问。
杨怜拖着他还不太利索的腿凑近,将烤的一串油浸兔肉和一串炙羊圈分给池照楹。
“县主,我见你一整日也未用多少食物,这串羊眼睛火候正好,尝一尝?”
池照楹尝了一口,味道微辛,入口微呛,但咸度和火候都调得恰到好处。
池照楹是识货之人,当即赞叹:“还有么?”
“还有,”杨怜便又从烤架上拿了两串羊眼睛,递给万福县主,他眉眼柔和,映着簇簇篝火的焰光,瞳珠宛如琥珀,“县主要多少,在下烤多少。”
池照楹吃了一串,腹中便不觉饥饿了,她拿起剩下两串羊眼睛,和没吃的那串兔肉起了身,“你先吃着吧,我等会回来。”
他一整天没出帐篷,也不知道吃过什么没有,看德保那老为难的模样,便知可能一整天都没用膳。
也不知道他这么大一个男人矫情什么,为何而气。
真是。
池照楹拿着烤好的肉,一靠近元溯的王帐,青翎便朝左右点头,左右两侧有眼力的便立马打开帐门,放万福县主进去。
连通传都无需通传。
池照楹也向青翎致意,便走入了帐中。
“元溯?你吃了吗?”
帐中四个角落点着几盏孤零零的灯,银缸暖照,兰烬剥落,晃着一对盯着蜡烛的寂寥凤眼。
他好像在数蜡烛几颗泪,根本没注意到她来了。
就连听到她喊他之后,元溯也只是眼神顿了一下,倾在案角的身体便转往旁侧,不再给予理会。
池照楹走近,分一串烤肉给他:“呶,别说我吃独食,分给你一串。”
元溯不接,也不理。
池照楹微愠:“早上你射落那么多角黍,也一只都没给我啊,晚上我有烤肉,我却还想分给你。元溯,你在小气什么?”
元溯仰脸,唇角轻哂:“三只角黍还不够你吃,用得着惦记我的?”
池照楹蹙眉:“他射的三只都是砂糖馅儿的,吃多了也就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爱肉味儿,听说这次虞家准备的角黍还有碎熊掌馅儿的呢!我一口没吃上,都不知道便宜了谁。”
元溯道:“哦,现在知道,还是我更厉害些?”
“行吧算你厉害,”池照楹晃了晃手里的粗壮的竹签,“那你到底吃不吃?”
元溯就是拿乔,非得人哄,这才顺坡下驴、勉为其难地拿手接了。
他咬了一口肉,味道鲜美,不辣,但不像是万福烤肉的手艺。
他狐疑咽下,“你烤的?”
池照楹道:“杨怜。”
元溯的表情,便像是立刻要将刚吃进去的肉都呕出来。
他难看的脸色,惊得池照楹差点儿心脏砰跳。
她警惕地攥着剩下的竹签,“不、不好吃?”
不应该的。
池照楹低头用唇撸下一片肉来,好吃的,味道分毫不差。
元溯冷脸讽刺:“他还会烤肉?”
不等池照楹回答“是啊”,元溯又寒眸道:“你就那么喜欢?”
池照楹暗暗骂了他一句“莫名其妙”,她挂起脸来,“喂,是你一不高兴把人家腿打断的,你凶横不讲道理,别人宽宏,从未说过什么。心性真是天渊之别。”
元溯扔了手里的东西,蓦地长身而起,颀长的身姿伴随逐渐张开的双肩,被烛火掷落一片浩大的阴影,足以将迫近之下的她吞没。
元溯有时甚至想自己便是那片阴影,能一口吞了她。
“你就那么喜欢?”
元溯重复这一问题,声音压沉低嘶。
池照楹咬唇,不知怎的就想躲开他目光,可偏偏呼吸艰难,她不得已地求助般望向背光的晦暗的深眸。
“回答我,万福,那个杨怜,你就那么喜欢?”
从小一起长大,万福最熟悉的男人就是他。
他们在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这样的端午节,以及每一个这样的佳节,吵吵闹闹地。过往的每一天元溯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中间会有别的男人。
“杨怜不一样。”
她说。
元溯的心忽地梗了一下,在听到这几个字后。
她说杨怜不一样,究竟不一样在哪里?
是万福为那个男人动了心?
杨怜和以前的十四个男人有何分别,不都一样空有表而无里,除了皮囊一无是处吗?
因为他打断了杨怜的腿,杨怜也没放弃?
因为万福觉得这样的男人是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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