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不是池国安骄傲的时候,他板着阴沉老脸,来回踱步:“不行,我非得查出是谁拐带我女儿大晚上出去喝酒不可。”
正要将池照楹从盼晴身上拉扯起来,还没动手,刚弯下腰,就听见女儿抱着盼晴,从唇缝里嘟嘟囔囔地溢出一声软乎儿的:
“哥哥……”
池国安先是一惊,随后一怔,接着勃然大怒。
“好啊,将那孽障给我押到前堂来,我今夜一定要家法处置!”
正在书房温习旧知的池照轩,心怀不祥地噗嗤打了个喷嚏,一头雾水地被破门而入,两眼茫然地被两名花臂大汉羁押到了堂上。
若不是认出这俩花臂是父亲身边的近人,他都要动武了。好端端的,在自家也能被五花大绑,他不犯家法犯天条了这是?
很快他就懂了。
他爹竖起两根手指,往他面门一戳,厉声质问他,怎敢中秋夜带妹妹出去胡乱吃酒,更可气的,竟然还帮着妹妹欺骗家里,说她只是去书斋协助夫子整理试卷。
池照轩觉得头顶要六月飞雪了,“我,带妹妹出去,喝酒?”
两条胳膊被花臂大汉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他脸上痒痒,都不能挠,痒得钻心挠肺的难受。
自觉好惨一男的,家里地位怕是连狗都不如。
亲爹听风就是雨,问都不问就把他五花大绑羁押堂上,他娘光顾着看,一点不求情啊。
池国安忿忿:“竖子还敢狡辩!你妹妹喝醉,亲口承认是受哥哥教唆,难道是棠棠攀诬于你?”
池照轩就更不服气了,他跪直身体,刚要狡辩两句,该死的脑子却灵光一闪。
上次妹妹过寿,家宴之上她随口一声“哥哥”,当时桌上陛下也抬了头。
妹妹的“好哥哥”可不是他。
他真个冤呐!
好冤一男的。
中秋佳节,父母与妹妹均出门游玩赏灯,他为了赶上国子监的功课进度,在这里发奋苦读。这不说,爹娘妹妹一回来,他就被绑了手脚押在堂上。
池照轩能说什么,妹妹和少帝暗度陈仓,就怕被爹娘发现,他这个做兄长的若是不能挺身而出,岂不白担了兄长之名?
“爹说的没错,”池照轩垂眸丧气,叹了叹,“是我做的。”
池国安果然大怒难遏,跳脚就要抽腰间的鞶带。
贺素缨最不愿见家里动武,终于出声阻拦:“夫君切勿冲动!照轩与棠棠一同出门,棠棠烂醉,他身上怎会无一丝酒气。”
池国安惊讶之后更怒,朝池照轩低吼:“你小子,你妹妹喝酒,你一杯都不拦是吧!自个儿滴酒不沾,眼瞅着妹妹喝醉!瘪犊子你胆敢站起来,为父抽死了你罢了!”
“……”
抽吧抽吧。
池照轩无奈地往地上一躺,熟练地任打任抽。
池照楹喝了醒酒汤之后,神志清醒些了,经盼晴告诉,她才知道哥哥居然被动了家法,吓得她一抬腿跳榻而下,光着脚就要去给无辜的哥哥求情。
盼晴揽住了她:“县主,你路都还走不稳呢。大郎君没事儿,侯爷没真打他,只是罚他在祠堂前跪着。”
“那也不行啊!”池照楹忧心忡忡,“祠堂里跪一夜,膝盖也疼得受不了,我以前就跪过一次的!”
见劝不住,盼晴只好服侍县主更衣穿鞋,为县主披上披氅。
听说哥哥跪到现在,她赶紧去厨房热了一些韭菜馅儿的包子,揣进食盒里,往祠堂里跑去。
池照轩身上的五花大绑已经解了,就是人跪在牌位前,一动不动地,大抵跪久了,身姿有些塌,祠堂外还有两个人正监视着,只要他一动,他们立刻便语气不好地提醒他跪直。
她可怜的哥哥呀,真是无辜地为了她的爱情蒙冤受过。
池照楹愧疚得都快要哭出来,将包子揣紧了不让人发现,刚端进祠堂便喊:“哥哥!”
池照轩一个喷嚏打出来。
啧。
他现在听到“哥哥”就已经应激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真哥哥好惨一男的,都怪某人又争又抢,非要叫哥哥。
第48章 溯梦
池照楹心里很过意不去, 悄悄要勾池照轩起来,小声说:“要我把他们放倒么?不会有人知道的。”
祠堂门外看守的两人:
“……”
他们默契地闭上眼睛,塞住耳朵。
县主当他们聋, 他们就只好真的聋一下。
池照轩摇摇头, 但低头拾起食盒里鼓鼓囊囊的一肚子货的大包子,张牙就啃。
罚跪不碍事,为了妹妹的终身幸福, 罚一晚也就一晚了。
就是肚子属实有点儿饿。
好在他妹妹及时送来大包子。但咬了一口之后,池照轩终于心生不满。
“菜馅儿的。”
池照楹惭愧:“在祠堂里, 禁止食荤, 只能茹素啊。”
池照轩啃一口大包子,仔细地觑着妹妹低垂的仍泛红云的脸颊:“酒醒了?”
池照楹还有些晕乎儿,她不好意思地颔首, 咬唇道:“你不要再跪, 我去向爹娘求求情, 肯定管用。”
这不是哥哥该承认的事儿,是她自己贪求情爱之欢, 又无勇气面对爹娘的怒火,才惹出来眼前一大堆官司。池照轩是代她受过,尽显兄长担当。但池照楹不希望家人为她蒙冤受难。
池照轩又啃了一口大包子。包子虽大, 三两口仍能啃完。
塞了一个拳头大的包子后,腹内解了饥馋,池照轩没急着再去拿第二个菜包, 而是认认真真地回答妹妹的问题:“你真以为老汉儿是单只为了我拐骗你去喝酒这件事儿才罚我?哥这是数罪并罚,就算没有今日, 也早就要跪祠堂了。”
“为何?”
池照楹不明白。
池照轩自嘲一笑, 伸出手就要摸妹妹脑壳。
池照楹“啊呀”一声连躲带闪, “你手里有油!”
被嫌弃的池照轩,骂了声:“小没良心的。”
池照楹怔了下,脸庞慢慢泛红。
池照轩看她发怔的目光,忽然间就明白了过来,怕是那位也如此“夸”过她。
他语气瞬间不好:“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池照楹醒过神连忙竖起三根手指头:“亲的就你一个!”
池照轩:“嗯?那非亲非故的,有几个?”
池照楹忙乱地往祠堂外的门瞟去,见俩花臂男闭目塞听,嘴中似正念念有词,对此间之事完全听凭放纵,不闻不问,她才略松一口气。
“你再乱说连我也不理你了!”
被妹妹瞪了一眼,池照轩却如沐皇恩。
“我的妹妹,如今我也算有功之臣了!将来你成婚时,哥不上桌谁也别想动筷子!”
池照楹低垂螓首忍俊不禁:“好,那哥哥来之前我先让后厨都不给发筷子。”
池照轩将妹妹怀里的食盒抱过来,低头拾起另一只暄软白面大包子,津津有味咬下一口韭菜馅儿,“你这韭菜馅儿还怪香的,猪油烹的?咦,不是说祠堂不让食荤吗?”
池照楹一愣神儿,连忙闭上眼睛合十双掌,认真忏悔:“我错了!祖爷爷祖奶奶,罪过,罪过!”
池照轩却啃得欢,两口一个大包子,一眨眼,池照楹送来的四个大菜包被扫荡一空,他端起食盒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混了个茶足包饱,便挥手致意:“去吧,下回给为兄带点儿酱肉馅儿,不透油的不爱。”
池照楹睖睁双眼:“你还要透油的?”
好猖狂。
爹爹罚他跪也真不能算全是爹爹有错。
池照轩哈哈大笑:“以后这种机会,你哥多得是。放心吧,哥吃得完!”
她是担忧这个嘛!
池照轩这个人,便很乐天不愁。天塌下来,他也还能乐呵儿地当被盖。
在他脸上,就看不到忧愁二字。
池照楹拾掇拾掇食盒,语气低落,“那我真走了啊?你真不要我去求情吗?”
池照轩:“不要。我身上犯着别的官司。你求情只是让阿爹更怒而已,我罚跪的时辰不定还长些。妹妹,守护你,哥无悔。回去吧!”
池照楹很想开口问,爹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数罪并罚,是不是哥你又在国子监闹事了?
可看他的惨样儿,她没忍心揭亲哥的伤疤。
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池照轩忽然喊住池照楹:“对了。”
她睁大眼睛,一回头,飞快地重新奔回祠堂。
就见她吃撑了的哥哥,肚皮摊得滚圆,语气松闲:“哥哥与‘哥哥’亦有不同,我不想死那么快抢那位的风头,你以后喊人最好做个区分。”
池照楹道:“好的。兄长。”
“……”
亲妹是一眨眼都不带犹豫的啊!
罢了!这些年的守护和宠溺,终究是错付了!
池照楹挎上空荡荡的食盒,挥挥手说“兄长晚安”,便离开了祠堂。
不过到底心怀内疚和不忍,她花了积蓄,收买了门口看守的俩花臂,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世子多递上两蒲团,好让世子能躺着,不必跪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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