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_梅燃【完结】(61)

  说罢提起手掌来便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脸颊,噼里啪啦的掌掴声,黑夜里清脆地响着。

  宁王俯瞰的目光,落在近侍手中宫灯所照之处,灯光映出盆中的“秽物”,的确只是一些果皮。

  近侍抬起脚便往宫人肩膀上踹,直将人完全揣倒于地,“呸!你有几个胆子,竟敢拿庵波罗果坑害殿下!”

  那宫人怔了一怔,未曾想手中之物,一种寻常的果子,竟能坑害殿下,实在匪夷所思。

  宁王阻拦近侍,语调淡薄:“未曾冲撞,放她去。本王还有别事,无需耽搁。”

  近侍这才把要踹到宫人身上的第二脚收回,讨好地拎起长柄宫灯,护送宁王至闭月楼。

  听说,当年还是皇后娘娘的先太后,因与先皇龃龉,挺着七八月的孕肚西迁闭月楼,而今上,正是于阁楼内降生。先皇得嫡长子,龙颜大悦,屈尊三请发妻,方接皇后回昭阳殿。

  宫人遭蒙大赦,端起银盆来连滚带爬便逃窜去了。

  宁王眉宇浓长,不耐地对自作主张欺凌宫人的近侍道:“死奴才,你要将本王的弱点嚷得阖宫皆知?”

  近侍当即犹如咽喉被遏,激得失语。

  宁王没再等他,面色清冷地抬脚,往闭月楼而去。

  楼中空旷幽邃,灯火不盛,唯几盏银釭,兰烬凋零,于墙角蒙着一层柔软晦暗的光影。

  宁王举步上了台阶,径直推开了一扇封闭的寝房门。

  隔壁的门被推开,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响彻静夜,像一锤敲在池照楹的心鼓上,惊得她睖睁,仓惶回眸。

  一尺之内的俊颜,被捂住嘴唇,漆沉的眉宇、阴暝的凤眸,却似月迹上弯,笑若鹤羽般轻盈。

  这个时候,他竟还能笑得出!

  宁王都来了,推开门进隔壁房间了!

  幸亏她及时扑灭了桌台上的最后一盏灯,扑灭后,便被元溯揽入怀抱,抵压在软椅间,她慌乱地掩他的嘴,他没有躲避,只是看着她,一晌,眉眼如蓄春风。

  池照楹无声问:“现在该怎么办?”

  元溯靠近她的耳朵,气流声直钻她耳膜:“你怕那奸贼?”

  池照楹哆嗦着,废话,谁不怕啊。

  想起重华一提起宁王便全身哆嗦,她现在也好不了太多。

  元溯朝着池照楹的耳朵便是一口含咬而下,激得她身子如水浪轻摆。

  元溯咬了一口便松,低笑:“怕甚。若实在不愿见人,便躲在我的袍子底下。”

  池照楹郁闷且纳闷:“宁王为何会来闭月楼,隔壁有什么东西?”

  隔壁的东西。元溯眼角的笑意一息封凝。

  池照楹对他的神色感到奇怪,讶异地伸出小手,在元溯的眼前晃动了下,元溯蓦然回神,长眉攒聚成川:“你等着,我去杀了他。”

  他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来,并且不似玩笑,是真的要过去杀人,池照楹被吓得不轻,忙不迭抱住元溯的腰,阻拦他往外去。

  “哥哥……”

  元溯扯腰动了两下,没挣脱她的怀抱。

  池照楹心惊胆战,小声道:“溯哥哥你别,我害怕。”

  隔壁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也不问了。

  但元溯不能冲动。

  元溯闭眼呼吸。

  他握住池照楹纤细的腕骨,将她的手心抵向自己的胸膛激烈搏动处,胸壁之下的心跳声,犹如厮杀般凛冽,她睫羽轻颤,心脏也似被攥住了般恐慌。

  溯哥哥是有前世记忆的。

  她雾里看花,知之甚少,无法替元溯感同身受,但现在和宁王杀起来绝不是好时机。

  “溯哥哥,溯哥哥,溯哥哥……”

  她抱着元溯的腰,脸用力往他怀里钻挤进去。一遍遍试图唤醒他理智。

  元溯倾下身,单膝跪在软榻,一腿支撑地面,终将少女搂回胸腹。

  罢了。

  “溯哥哥,你好了吗?”

  “嗯。”

  “你能不能以后别冲动,前世怎么样,今生你就怎么样,按部就班地来,不要提前动手,我怕你弄巧成拙。”

  “好。”

  “你答应我,”池照楹抱他劲腰晃了晃,语调含混,含了鼻音,“要按前世的来。”

  按前世的来。

  元溯凤眸沉晦,望着她怀中单纯依赖的小傻子、小祖宗。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宁愿她一辈子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知道,但又矛盾地不想她活得懵懂。

  她有所有知情权。

  “好。”

  元溯又道。

  池照楹心安了。

  间壁里老鼠偷油的动静,宁王早已有所察觉。

  知道闭月楼的人不多,能进此间的更是不多。他那个侄儿,不喜他送上的两名昙花皎月般的美人,倒是学会了在此金屋藏娇。

  深夜调笑,成何体统。

  宁王负手,凝视着正堂上那一幅足有人高的丹青,望着困在画轴之间丹唇皓齿、容颜殊胜的女郎,抵在掌心的指骨,早已不觉之中按进了血肉。

  “殊胜,你儿子有了心仪的女郎。”

  他笑了一下,凤眸之下墨色暗涌。

  “他自觉藏得很好,但,除了池家那个女郎,还能有谁呢。”

  “罢了,池国安腹内草莽,他喜欢,由他去吧,终归无碍大业。”

  “情之一事上,你儿子比你幸运。”

  思忖片刻,宁王不愿承认,但还是承认,嘲弄地叹了一声。

  “也比我幸运。”

  他想到元溯如此幸运,心底便有一种不平。原地徙倚几息,宁王如少年作恶般勾起唇,步出房门,敲响了元溯的房门。

  咚咚咚。

  拍门声惊破静夜。

  屋内也不知正忙活着什么动静,灯台像是倒了,椅子也似是踹翻了,还有少年嘶嘶呼气的隐痛声。

  宁王脸上的笑意更深,继续曲指叩响房门,语调含了困惑。

  “陛下,莫非是你在?”

  屋里头没声响,一片死寂。

  宁王“哦”了一声,促狭:“陛下再不开门,微臣为了陛下安危,恐怕就要不请自入了。”

  屋内似是传来少年低微的呼痛,紧跟着,他的皇帝侄儿像傀儡般发出了受人指使的声音:“朕歇了!”

  宁王凤眸澹然:“臣如何听着,陛下似是已经受制?不行,臣还是进去看一眼吧,今晚宫中闹刺客,臣若不确认陛下龙体无恙,必会一夜难安。”

  说罢,宁王不顾元溯的反对,掌下一用力,将那扇掩闭的门,彻底推开了。

  房门推开之后,暗舍无光,唯有宁王掌心一盏灯火,隐隐照亮。

  屋内水汽腾挪,水声琳琅,散若珠玉。

  宁王侧身向净室走了几步,穿过一扇四折的莲塘野鸳鸯图屏风,望见水汽烟煴间,正安神沐浴的少年。

  只有少年一人,不见女郎。

  宁王的视线往下落了落,被桶壁遮挡之处,不见水面。娇藏何处,不言自明。

  元溯被水雾调和得晶莹的眉目,浮出不耐:“皇叔,朕在此浴汤,你不请自入,是否有些犯上了?”

  他双臂横伸,蜿蜒地攀在浴桶,露于水面之上的部分未着衣缕,精瘦的身躯,右肩上有一块箭矢洞穿留下的伤疤。

  少年眉目冷冽,声息亦如敲冰戛玉。

  宁王淡笑,“陛下沐汤为何不在羲和池?臣以为反常,事有可疑,陛下,你当真是——没有被人威胁、攥住把柄么?”

  少年暗忍着嘶声。

  他的把柄,正被藏在桶内的少女攥得死死的。

  偏偏,她的脸蛋,鼻子以上的部位还浮在水面上,清悠悠的乌眸露出无辜和纯洁的神情。

  元溯的腮被自己嘬得酸疼,他皱起眉,没有敢去看胆大妄为的少女。

  以他趋近于无的自制力,看一眼,他对她恐将束手无策,不管不顾地在元琅玕面前宣了皇后。

  她不想那样。

  所以他不能那样做。

  小祖宗,别再勾他。

  宁王觉得滑稽。

  少帝自登基以来,在他面前便强撑暗忍,装作一个成熟的小大人。他知少年偏执阴鸷,面冷心狠,他已有很多年,不曾见过元溯露出此等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被水汽朦胧的面庞,似极了宁王孤枕残梦的恶宵里的那张瓷玉面庞。

  她的三个孩子里,唯独元溯生得最像她,只是精致之中更加刚毅,不过分柔和。

  没有一丝先帝的影子。

  这点甚好。

  他总是能从元溯那张脸上,看到他残梦之间那抹抓之不住的纤影。

  “陛下,屋中真无别人?”宁王明知故问。

  元溯语气忍耐,面色阴沉:“并无他人。朕只是在席间吃多了酒,择近在闭月楼安歇,你想多了。”

  “但愿,”宁王道,“臣心系陛下安危,今夜无意惊扰陛下,望陛下降罪。”

  元溯更加不耐:“滚出去。”

  水底下,她的双臂交叠,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交叉横握于小腹间的小手,正胆大地按在哪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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