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_梅燃【完结】(45)

  你是在吃谢怀祯的醋吗?

  是。

  脸颊倏然地更犯桃花色。

  纪腾鸾自己也醉得不轻,愣没看出来,劝慰道:“棠棠你别伤情,谢怀祯不好,总有好的,世上长得好看的好男人多了去了,淮阳侯给你献殷勤,他一定是对你有意,你看他,相貌清雅周正,一定不缺慕美之人,机会稍纵即逝啊。”

  池照楹说:“我看他人中长,嘴巴扁,一看就是薄情寡义之人。”

  纪腾鸾“哈”一声笑道:“你这么挑呀。夫子教过什么来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识过了谢怀祯,口味都刁起来了我们福宝。”

  池照楹眼眸躲避。

  是有那么个沧海,但不是谢怀祯。

  巫山云也有,每每梦中都有。

  脸庞悄然地红透了半边,伸手揉捏一把耳垂,烫得像烧开的茶壶。

  *

  本以为把杨怜拒绝得彻底,对方毕竟是淮阳侯,多少会识趣,知难而退。

  但他竟不肯放弃,接下来的一月里,出现在她的眼皮底下,或是出现在她耳朵里的频次被不经意地翻了好几倍。

  杨惜和池照楹是同窗,她功课很好,是夫子们都喜爱的那一类“乖乖女”。

  她看着孱弱,内秀,但对池照楹,总是一反常态地主动,不时便送零嘴,送各种小玩意给池照楹,语气态度都很和顺,又怯生生的,令人不忍伤害。

  池照楹一开始拒而不收,杨惜没说什么,暗地里洒了几回眼泪,池照楹态度就软化了,结果被杨惜趁虚而入,趁机地勾搭了起来。

  起初池照楹想,和她聊一聊没甚么,只要不涉及她兄长。

  但她忽视了,杨惜就是有备而来的。

  她怀着目的。

  在池照楹的面前,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谈论起她的哥哥。

  “今天夫子表扬的功课,是哥哥教我做的。”

  “府上会做桃仁酥的厨子,是哥哥聘请的,他对品尝精致小食很有心得,还写过一本《小食杂记》呢。我哥哥的文字才学都很好。”

  “原来万福姐姐也喜欢吃果茶,哥哥也爱,尤其是庵波罗果酥酪……”

  她滔滔不绝,忽然被池照楹截口掐断。

  “我最讨厌庵波罗果。”

  杨惜怔了一怔,望向池照楹不耐烦的神情,眼睛立刻像蓄满水的雨后池子,喷涌欲出。

  长时间对着一个这样的女孩儿,再多的怜香惜玉心也会开始消磨。

  池照楹皱起眉,背起书袋起身,留下一句:“我最讨厌这个果子。”

  拿上学具,头也没回地离开了书斋。

  第二日课后,杨惜又可怜兮兮地过来了,她说是来负荆请罪的,又送上她亲手绣的芙蕖纹绢帕。

  池照楹仔细想想,其实对方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庵波罗果”而已,是她小题大做。

  其实,她也只是讨厌杨惜总在她跟前说杨怜,目的指向太过明确。

  “无妨。”

  池照楹叹息一声,但没有再收杨惜的赠礼。

  她决定和杨惜淡交,一点一点冷落,让对方主动后退。

  她想过直接说,但怕直说捅破了,对方那和晴雨表般的眼睛,又渗出汤泉似的泪水,一泡眼泪能将她淹没了似的。

  何婉君和纪腾鸾,都因为这个主动巴结池照楹的杨惜,而被池照楹爽约,好几次清风楼约酒都不去了,见她总算对杨惜下头,抽身而出,两人都万幸。

  她们不会在背后说杨惜坏话,但,何婉君与纪腾鸾都有直觉。

  一开始来到书斋,就跟在练舒云身后的,恐怕不会是一只纯良无害小白兔。当时池照楹不在。她很清楚书斋里说得上话的学子是谁,一来便主动向练舒云表示好感。

  没过几日,她又倒戈向练舒云的死对头池照楹。

  书斋里派系分明,这种来了没几日两边都吃得开的女郎,还是头一个。

  “你是怎么迅速对杨惜下头的?”

  毕竟她们才好了不到一个月而已。

  池照楹撑腮回答。

  “就是志趣不合吧。”

  她斟酌着,用一句更直观概括的话来说。

  “我喜欢只是纯粹喜欢我这个人的人。”

  不要掺杂利益,不要多余算计。

  就只是喜欢她池照楹。

  纪腾鸾与何婉君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们就是纯粹喜欢你的人。”

  池照楹微笑说:“好啦,我当然知道啊!所以你们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

  纪腾鸾不知哪根筋忽然乱搭,冲口而出一句:“这么说少帝也挺纯粹的,纯粹讨厌你哈哈。”

  “……”

  他才不。

  自从上回清和殿一别,她都好久没再见过元溯。

  只偶尔有消息传来。

  她发誓不是她主动打听来的。好吧,其实也是有些旁敲侧击。

  爹爹说,朝会如常,奏折批示如常,看不出少帝有何异状,看来之前传闻的少帝遇伏重伤一事纯属空穴来风。

  就算不再见面,听到他安好无恙的消息,她也总算安心。

  一晃眼便四月,到了池照楹的十七岁生辰。

  生辰前夕,何婉君与纪腾鸾送了她们各自精心准备的小礼物,一样是亲手缝制的护腕,一样是自己设计的华胜。

  被疏落多日的杨惜,也怯生生来了,说为她准备了生辰礼,颤巍巍要拿出来。

  池照楹看了看,客套疏离:“多谢。”

  便无二话。

  杨惜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又要哭了。

  池照楹不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哭,还是为了她兄长杨怜哭。

  生辰当日不用上学,池国安和贺素缨老俩口费心在家中置办家宴,命厨房烧了一桌池照楹爱吃的菜肴,又设了一些她平日里抓得最多的零嘴果子,破天荒地连池照轩都有份。

  与密友在清风楼吃完、在乐游原赏过牡丹后,池照楹趁雨落下前回到家,正好赶上晚膳。

  “娘亲对我真好!”

  看到满桌珍馐,池照楹激动乖巧地一把抱住娘亲,脸颊就要和娘亲贴贴。

  池国安咳嗽一声,冷脸说:“怎么没我份?”

  池照楹才雨露均沾地递去笑颜:“嗯嗯,爹爹也好!”

  这种后来的补偿,池国安受得不公,难受地应下了,皱眉道:“好了好了,坐下用饭。都等你很久了,去净手。”

  池照楹欢喜地将双手伸进盥盆,左右擦洗,再用热帕子抹干。

  忽闻门外有人通传,说是陛下驾临。

  池照楹一怔,擦手的动作停了。

  池国安与贺素缨对视,霎时都不安于凳,纷纷起身,紧忙出去相迎。

  落在父母后脚的池照轩拽了一把妹妹的袖口,凑近妹妹耳朵:“陛下一向有的放矢,为谁而来呢,好难猜哦。”

  还有的放矢。池照楹翻白眼给他。

  怪不得爹爹不让他继续在国子监读书呢。

  但元溯来了,池照楹胸口的那一窝长耳朵兔子又活了一样,蹦得她有点儿着恼。

  也就是一个月没见而已。

  也不知道他伤好利索了没有,胳膊能不能抬起,以后还能不能骑马射箭了。

  最重要的,清和殿偷亲过后,她发现自己越发不能面对元溯了。

  只是听到他的消息,都能令她心生怯惧,她踉跄欲逃,几乎是被池照轩拽着去的。

  “该来的总要面对,跑不脱的我的傻妹妹!”

  被少帝看中之人,还能飞出他掌心么。他的傻妹妹一向天真。

  一行人到了门口,微雨纷纷,少帝一袭天水青的束腰常服,如画修然的身姿显现雨幕之中,天骨遒美,犹如斫玉而成,漆黑的眉宇之下,深邃凤眸向赶来的池家之人一一扫过,直至落在最后的身影上,不再动。

  太过明显的注目,令池照楹心里一惊,连忙将腰弓得更低。

  她对元溯最虔敬恭顺的时候,就是父母在的时候,每当看着爹爹弯下来的腰,池照楹便会眼酸地意识到她和元溯之间的距离其实很远。

  “不必多礼。”

  这是元溯的第一句话。

  他侧目,将随侍捧来的礼物故意用右臂抱起,走几步,送到池照楹面前。

  “万福。”

  池照楹看见他右臂轻松托起的沉甸甸的盒子,盒子很重,但她的心却忽然轻盈。

  “是给你的生辰礼。”

  池照楹欢悦接过,也不知元溯准备的是什么,她有点儿抱不动。

  还是笑靥如花:“多谢。”

  池家阖府,除她,噤若寒蝉。

  元溯环顾周围,冲一脸菜色的池国安笑了下,“朕是来得不凑巧么?可是惊扰了贵府家宴?”

  池国安怎敢称是,忙不迭佝腰更低:“哪儿的话,陛下折煞老臣了。”

  元溯沉声发笑:“那为何站在门口,不请朕入座?”

  “府上只有粗茶薄酒,”池国安摸了一下汗涔涔的脑门,“陛下如不弃,请就厅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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