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保追过来,看到元溯在复道里不知站立了多久了,他臂弯里搭着一身锦裘,担忧地走上前,开口:“陛下……”
正要说明万福县主的事。
元溯折身往清和殿走:“回吧。”
德保心里记挂着陛下从早上到现在一整日没用过膳食,“陛下,要不传膳,您好歹吃些吧?”
“不用了,朕不饿。”元溯脚步加急。
清和殿,人走茶凉,果然空空如也。
望着一室冷寂的金殿,冰冷的皂色广袖之下,长指攥住,一点点收紧。
蓦然。
“溯哥哥。”
一个声音,从内寝传了出来。
他一时怔愣,似被一根长楔钉在地面,扭脖的动作都显僵硬。视线之中,身穿缃叶色罗裙的少女,拂帘而出,过于秾艳的脸庞上,明眸如星。
池照楹伸了下懒腰,“床给你铺好啦。”
没有午休的她,现在好困,呵欠连连。
元溯大步迈了上去,桎梏住她的腕骨,将人抵在她身后的琉璃屏风上,“你没有走?”
他的呼吸有些乱,有些急,温热的气息随着说话时唇瓣的开阖重重朝他洒落。
池照楹的小手抵触向他胸膛,还是不惯这般亲近,但看到元溯明显是急了,她唉声叹了口气,“我好像答应过你了,不能食言。我明天一早走,这样算我照顾你三天两夜,算我信守承诺,可以吗?”
元溯的唇以只有德保可查的程度上扬了一下,“哦。万福县主一言九鼎。朕准了你所奏。”
池照楹也松快了下,适才都要收拾包袱了,想到要走,想到角落里还没晒干的裤子,她咬了咬牙。
算了,还是等明天吧。
“你饿不饿?”池照楹踮起脚问,“正好我饿了,你要不要一起吃?”
元溯一瞬不瞬盯着她蠕动的唇,目色晦暗,“嗯。”
她心大不察,转过身布膳食,心里嘀咕了起来:
真的好高啊,我踮脚都没他高了。
好不公平。他小时候有段时间比我矮一个头呢,现在就超过我一个脑袋的距离了。唉。
以后我再也不可能打得过他,再也不能欺负他了。
德保看着陛下终于能坐下,和县主一齐用膳了,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暗地里笑呵呵地猫腰退下了。
“这个好吃。”
池照楹吃到一种惊为仙羹的菜肴,就忍不住要与元溯分享。
元溯对食物没有太多欲望,用饭不紧不慢,从容有致,但只缓了一时,碗里便堆了许多。
都是池照楹夹过来的菜。
德保在门外偷窥了一眼,惊恐地念起了阿弥陀佛。
直到眼睁睁看着陛下把万福县主用筷子碰过了的菜,不紧不慢、无事发生地给吃了。
德保又念了三声阿弥陀佛,这回是感激涕零。
“你再尝尝这个,狮子头。”
她夹给元溯,满怀期待地抱着银箸看他。
元溯沉着嗓音,“嗯”了一声,品尝了一口。
“怎么样,好不好吃?”
少女满脸期待。
“好吃。”
元溯看向她。
声线平静。
池照楹惊羡地道:“你好会享受,紫极宫里有这么多优秀的厨子,你从小到大都吃这么好!”
她来宫中也不是一两回,每次都羡慕元溯,皇室子弟就是会享受,好像人间什么好东西,都顺理成章落入他彀中。
元溯没说别的,只将白日里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也可以享受。”
池照楹脸庞唰地红了,退回座位,低头拨饭,再不给元溯夹菜。
他也没再说话,眉心悄然收拢。
用完晚膳,池照楹到后宫消了消食,便去羲和池沐汤了。
更衣出来,将自己的行李归置了一下,晒干的小裤也收了,统统装进了箱箧里。明早起来收拾时,只要将换下来的衣物单独装点,便可以直接背起行囊回家啦!
夜里,依旧元溯睡燕寝里边,她睡槅扇外边。
池照楹来紫极宫以后便睡不好,才躺上床榻,又开始翻来覆去地烙饼了。
她心里有些害怕。
怕昨夜的事情重演,她又要匆匆去换裤子。
“还不睡?”
一直听着那翻身的动静的元溯,平缓地睁开了眼,看向帐顶。
平静的帐顶如死水一潭没甚好看的。
池照楹羞窘地一把扯过锦被往头上搭,将整个人埋进去,声音就从被子底下瓮瓮传来:“马上、马上就睡。”
她说了马上,可还是辗转反侧睡不着。
元溯无奈何地呼了口气,“怎么了?”
他知道,整个夜里,若是她不能入睡,他便也别想睡了。
元溯侧卧,目光横向槅扇,细腻的缂丝经纬,渗出她勾人心魄的身影。咽部蓦地有些紧张。呼吸略微急促。
池照楹的指尖搭着被角,小声道:“我想问你一件事儿。”
元溯应一声:“问。”
池照楹也看向槅扇内,看向寝帐之间的身影,羞意一丝丝爬上耳朵:“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晚上不梦到你?”
元溯眉骨攒蹙。
她还是不想和他在一起,梦中也不要见他。
池照楹等了片息,没有等到答案,羞涩过尽,不免起了些急:“我怕,又发生昨夜的事情,我,我没有可以更换的裤子了……”
元溯惊讶了下。
约莫是没想到,她在担心的是这件事。但紫极宫中绝不缺少可以更换的亵衣,她只要说一声,他自会为她准备妥帖。
池照楹大概是觉得豁出去了,眼睛一闭:“我不能再那样了,我还没有出阁,被你看到了会羞死的。”
元溯嗓音低沉平静:“不用羞。我亦如此。”
池照楹心说怎么还油盐不进了,既然如此,那便休怪她说话难听了:“那是你脸皮太厚,我没有那样厚。”
元溯哼笑了声,声线平和地说:“好。”
“你有办法?”
池照楹惊喜地差点儿支起身子,套上软屐朝他哒哒哒跑过去。
可他在内寝,一个独身男子栖居之所,她谨记着不能随便过去,暗自忍下了,胸口跳得像揣了一窝长耳朵兔子。
“有。”
原来他真的有办法!
这么说,难道,她频频做梦的缘故,元溯是知道的?
这么想着,她就没管住嘴地问了出来。
寝帐间,传回元溯划破宁寂的嗓音:“未知全貌,我弄清了会告诉你。”
池照楹学他口气也“哦”一声,软软倒回榻上。
元溯望着那道近在咫尺却远在朦胧的身影,视线许久未曾移开半分。
“万福。”
池照楹这会儿是真的困了,得到了元溯的保证之后,她打着呵欠慵懒地应付着他。
元溯吐了口气,心道罢了。
“睡吧,今夜你梦中不会见到我。”
空旷的寝殿内,回荡着元溯犹如催眠般的声音。
池照楹是真的困得眼帘直往下坍落了,她摆摆小手,“嗯,那明早见。”
也不知,他会用一个什么法子来杜绝入梦,但池照楹是相信他的。
很快,她眯着的眼睛便彻底关上了,陷入了酣酣的沉睡。
这一晚,果然没再见到元溯,没有那些旖旎梦幻的云雨之事,也不曾于深更半夜之中湿透了衣衫中途醒来。
而夜里净房的凉水,换了三四遍。
【作者有话说】
棠棠你睡安稳了,你溯哥哥举着一夜未眠啊。
第31章 初吻
更深夜凉, 素玉殿外琉璃阶上,三只巴掌大的小酒坛东倒西歪。
还有一只,被元澈握在手里, 正对着嘴嘬剩下的酒液, 嘬得滋滋作响。
元澈愁得不行,他不知道大哥是何时瞎的。
皇兄怎么会喜欢万福呢。
若是母后泉下有知,一定也觉得他不像话吧。
万福长大了之后粗鲁又野, 没有一点名门闺秀的模样,除了脸蛋好看, 样样配不上他皇兄。他还幻想过, 未来的嫂子知书达理、宽宏仁慈,是母亲般的形象。
形象破碎啊。
喝着喝着,礼王殿下哭起了鼻子。
青翎奉命而来, 照看礼王殿下, 沉默地立在风里, 收束的劲装衬得人如青竹。
“青翎,你跟皇兄这么久, 你知道他的心思吗?”
青翎沉默一息,不忍告诉礼王实情但终不曾撒谎。
“知道。”
元澈睁开醉眼,错愣愣地望向身后被月光拉得修长的影子。
不可置信:“居然连你也知道。”
青翎知道, 重华知道,德保知道。
难道皇兄身边亲近的人,就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青翎:“陛下也未曾告知臣, 是臣揣摩的。”
这是在安慰他,陛下不是厚此薄彼, 故意瞒着礼王。
元澈当然清楚, 就算皇兄厚此薄彼, 那他至少也能排在青翎前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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