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_梅燃【完结】(35)

  元溯不言,冷笑瞥眸,对他这等自罚三杯的举动懒得见怪。

  宁王的目光下落,停在元溯的右肩上。

  太医署的脉案记录,元溯的伤在右肩,为刺客所刺中,失血过多,但并无大碍,仅为皮外之伤。宁王的目光犹如刮刀般,丈量着元溯右肩与左肩的厚度。

  如此被记录得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伤势,怎会令元溯右肩上缠绕的绷带足达一寸来许厚度。

  即便藏在繁复华丽仙山纹锦衣之下,仍是可以窥见。

  宁王黑眸压沉,冷凝盯了几许,在元溯察觉之时,宁王动了。

  元琅玕少年从军,出身行伍,经营多载,在亲军之中极富威信,也因此遭遇当年元溯祖父的忌惮,令其丢失了太子之位。

  元溯父皇即位之后,曾经试图压制元琅玕,但几番削藩,不得其法,眼睁睁看着元琅玕利用自己的威信,势力坐大。

  先帝薨逝,元溯身为太子,当承宗庙以践祚,彼时年幼,不堪涉政,唯有宁王与太后抚育于他,稳住社稷。

  但,元琅玕实则趁着元溯稚子时期,懵懂无知,大肆收揽军权。如今长安城外京畿大营,便设有一支宁王的两万人马的私兵。

  他若举旗振臂,难说长安不会旦夕之间陷入战火。

  如此威望深重的一个人,身手自不必多说,元溯受了伤,又被出其不意偷袭,右肩空门曝露于宁王掌力之下,轻轻一抓,元溯的整块肩胛落入元琅玕手中,近乎要被卸掉般剧烈疼痛。

  森森鬓角之中,有冷汗汇聚,蕴藏于发丝间,只是尚未落下。

  元溯左手擒拿宁王,宁王已捏住元溯右肩,确认他伤势不轻之后,元琅玕眉目一动,浮露出些许错愕,被元溯擒拿过来,他当即松手,退开数步。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交手两招。

  桌子底下的池照楹,也心惊肉跳。元溯受了重伤,和宁王打架他没事吗?

  她想看一眼,可一想到宁王的可怕,还是生生忍住了。

  元溯呼吸粗重,冰冷的汗随颧骨往下淌。

  他极力平复,冷眸提醒:“皇叔僭越了。”

  宁王笑了下。

  那笑声很轻,可在池照楹听来却很瘆人。

  元溯的声音又徐缓传来:“上次,皇叔送来朕燕寝的两名女侍,朕无福消受,着令司宫内监完璧奉还,不知宁王可曾收到。”

  池照楹听得出来,元溯质问宁王,亦是在趁机向她解释。

  他真的事先毫不知情。

  是练舒云她们,乱传谣言,诬陷他的清白。

  宁王挑眉:“臣是看陛下长大了,未经人事,故命人调教了两名蕙质兰心的女侍陪伴圣驾,她们何处做得不好,惊扰触逆陛下?臣往后必定反躬自省。”

  元溯语气冰冷:“朕尚未立后,无需经人事,倒是皇叔,多年以来一身孑然,府院皆空,既然有如此蕙质兰心可人意的女侍,皇叔不防自己多留,早日为自家开枝散叶,不必惦记紫极宫。”

  对哦。

  池照楹想,这个宁王也有三十好几岁了,从未听说过他身旁有半个红颜知己,既不娶妻,也不纳妾,膝下更是空无子嗣,此事放在这样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身上,未免有些奇怪。

  难道是,宁王天生残缺,身患隐疾,功能上属于是和德保坐一桌儿的?

  宁王后退半步,视线停顿在元溯肩上,深凝数息,眉峰不可查地皱紧,对于元溯所提之事:“有劳陛下挂心,臣会谨慎考虑的。”

  他脸色不渝告了辞,转身朝外走去。

  听着脚步声,似乎是走远了,躲在桌子底下的池照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忽然感到桌案上似是传来一片砸击声,池照楹惊愣了下,从桌底下迅速钻出,只见元溯已经气机凌乱地双臂抵在了桌案,满脸冷汗,似是痛楚所致。

  她连忙要喊人,元溯摁住她的柔荑,缓缓一握,“别喊。他还没走远。”

  “可是,可是,”池照楹急着要看他的肩伤,“可是你怎么办啊?”

  元溯若有若无地察觉,元琅玕来了之后,万福对他的态度仿佛都软和了许多。

  他莞尔,浸着冷汗的唇,不受控制地仰上去,随即又被疼痛摁下:“帮我上药,重新换止血绷带。”

  “我,我……”

  “你可以的。”

  元溯点头道。

  “就如在山洞里包扎那样,帮我重新包扎。”

  池照楹重重点头之后,扭头便往回跑:“我去拿止血带和伤药,你忍着点。”

  太医走时,将必要的处理伤势的医用物都留在了清和殿内,池照楹知道位置,就在内寝的衣橱旁边,她看见过。

  池照楹抱着药箱奔牛似的冲回来,元溯已经气息不匀地坐倒了御案后的龙椅上,他脸色比之前更白了,满脸都是汗,池照楹用毛巾给他擦干,接着,小手去解他腰间松松挎着的玉带。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扯他腰带的动作熟练了许多,尽量没碰疼了他。

  可是,一看到元溯又沁出了大团红湿的绷带,眼圈便禁不得地要泛红。

  好吓人。她都不敢揭开元溯的绷带了,怕看。

  这么多的血,止住了又崩开了,该是有多疼啊。

  “万福。”

  元溯语气柔和地唤她。

  “别怕看,帮我将绷带取下来,不然我真的会流血而死的,快动手。”

  他看似催促,实为鼓励。既然当事人都不怕的话,池照楹眼一闭心一横,用剪刀将他肩上缠绕的止血带一圈圈解除。

  绷带掀开,露出他血痕斑驳的肩伤,被箭镞洞穿之处,果然又在渗出绯红的血液,池照楹惊恐地缩着瞳孔,握剪刀的手指有些不稳。

  不敢看。

  只看一眼,她觉得自己的背骨似也在疼。

  “你给果子狸治疗的时候也会抖么,”元溯无奈,轻笑,“知道我在你心里重要,不过,拿我当果子狸也行。”

  池照楹羞恼交加,抓着剪子呛他:“你哪里有果子狸温顺可爱。别贫嘴了,你就老实待着吧,不然会疼死你。”

  元溯“嗯”一声,倒是老实了不少,眉目温柔许多,在她专心地替他上止血药时,以嘶沉的少年音道:“不过是看着吓唬人些,没有伤到要害,也没有感染。好,多倒一些,不用怕我疼就收手了,血止不住才麻烦。”

  空旷幽深的清和殿里几乎都是他的声音。

  “好了万福,倒多了,用毛巾,替我摁住伤口。”

  “用点力。说了,别怕我疼。”

  他一直在引导,可话里话外的,总让池照楹忍不住想要白眼横他。

  “你一瞪我,我这伤口又开始疼了。”

  池照楹只好收回自诩狠厉的眼波。

  在他看来,便是小猫收敛了她的矛戟般张扬的胡须。她大抵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招人稀罕。

  元溯勾唇,任由她拿了毛巾小心翼翼地堵住洞伤。

  被元琅玕抓那一下确实疼,伤口也确实崩开了,但现下已好了许多。

  元溯正打算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忽觉背上传来一道轻柔和煦的暖风,微微地,气流拂卷,拂向他背部的皮肤,拂向他的耳梢,犹如火焰般,点燃了他怦然的心脏。

  元溯偏回脸,在池照楹看不见之处,瞳孔睖睁,露出惊讶。

  柔煦的风,扑掉了最后一丝疼痛。

  池照楹红着眼睛给他吹完,声音还是恨恨地,“龙体关乎国体,你再不知轻重,我不会管你了。”

  元溯的唇仰的角度更高:“好,那么有劳万福县主这次先管我一下,血止住了么?帮我缠上绷带吧。”

  池照楹重新为他缠上绷带。

  太医署医用的绷带比撕下来的裙角好用多了,这一次池照楹证明了自己疗伤的实力,将元溯的伤处缠绕得很规整。

  他负了伤,衣裳不能穿紧身,故而在寝殿里,只着雪白单衣,衣襟松敞,露出衣领内雪白的绷带、虬结的胸肌。

  他坚持要处理完政务,说是一旦积压,他受伤的消息立刻会在朝堂传得沸沸扬扬,易引起人心动荡。

  这是大事,池照楹就没阻拦他,反正拦不住,随便他了。

  她一个人看书、用晚膳,到了要沐浴更衣的时辰。

  池照楹用衣篓盛放好换洗衣衫,路过元溯时,已经掌灯了。

  他仍在灯下劳形,清瘦的剪影被琉璃灯的银光烫在身后的龙纹银屏上。

  “去沐浴?”

  她本不欲打扰元溯的,结果人都路过了他,忽然被唤住。

  池照楹口干舌燥地应道:“是、是啊。”

  “去汤泉池,”元溯低声道,“羲和池与望舒池,都随你挑。”

  池照楹回眸,他在那片灯影之下端凝肃然而坐,眼也没抬。但是,她的心跳却不受控地急促了起来。

  望舒池是后妃专用,他是什么意思?

  羲和池是他自己专用,他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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