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素缨停止了坐立不安,她认真且诧异地看着低着头的女儿,心头涌起不大好的预感:“棠棠,你别告诉为娘,你也喜欢少帝。”
池照楹急于否认,然而要说的话,抵到了舌尖,却怎生也说不出口,她犹豫着,缓缓道:“为什么娘和爹都反对我和元溯?”
她还以为,如果是元溯的话,两家知根知底的,他们会同意得很快呢。
贺素缨皱眉头观摩着女儿神色,女儿还太小,被保护得也很好,她不知世情险恶,亦不知元溯自顾不暇处境艰难,贺素缨语重心长递出一句最简洁,也是最有力的回答:“齐大非偶。”
池照楹看起来是懵懵的,似懂非懂地听着。
贺素缨握住池照楹欲去斟茶的小手,合拢握紧,忧愁地道:“咱们家虽是侯爵人家,可天底下谁又能和皇家门当户对。娘和你爹爹只盼你能嫁个显赫些的好人家,既富贵荣华,又不至于受委屈。”
听起来,似乎是有些道理。池照楹觉得自己快被说服了。
她心里懵懂地想,她连想和元溯在一起的可能都不应该,想也有罪。
她是怎么了,以前完全不会去想这样的可能发生,可是今日在和娘亲谈心之前,她竟然在犹豫。
贺素缨道:“你爹爹不说,我心里还有一层顾虑。便是宁王。”
又是宁王。
“你爹爹已经做了天子党,”贺素缨道,“若你再入主中宫,我们家,可就真要成宁王党羽首要攻讦的众矢之的了。少帝没能解决宁王的问题,他自己都是一个待宰的傀儡,又如何能与你长久。你心性单纯,若是入宫,不是羊入虎口么。”
池照楹心忖,她是羊的话,宁王根本不算那头虎吧。得元溯才是那头虎。
看来几乎没甚么人知晓,元溯这么多年韬光养晦,看似一个单纯幼稚、任性妄为的小皇帝,他杀人的时候,那剑可是很稳的。
何况昨日夜里,他杀了一路,在她到来之前,就不知杀了多少人了。虞瑜之派给他的戍卫都是好手,也抵挡不住那些刺客,独他一人存活,还能和训练有素的刺客近战,要不是有弓手埋伏,她不去救他一点危险也没有。
元溯隐藏实力,对他自身的武功如是,那么对别处的武功呢。
他似乎并不想让人知晓他藏锋。所以这件事,池照楹对娘亲都没有多嘴。
贺素缨想起真正令她忧心忡忡之事,再问:“棠棠,昨夜你和少帝被找到时,你们两人单独在山洞里,是这样吗?”
昨夜搜寻的人乌央乌央的,就知道消息肯定会走漏的,池照楹没觉着意外。
她问心无愧地解释道:“那是元溯受了伤,而且山林里又下大雨,我们必须找地方避雨等人来救。”
贺素缨迟疑:“可怎么,衣衫不整?少帝胸膛都露出来了?”
那些言论,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到了贺素缨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衣衫不整神情狼狈。
女儿是自己生的,贺素缨有谱儿。她虽然自小爱玩闹些,可从来不会拿名节开玩笑,不会在婚前与男子有了肌肤之亲,可三人成虎的威力实在是太大了些,贺素缨忐忑犯愁。
池照楹惊愕道:“那是因为元溯被箭射伤了,我撕了裙子给他包扎!包扎可不就要露出胸膛吗,不然怎么包扎。”
娘亲也不是迂腐守旧之人,当时人都快死了,她要是不从权一下,还如何能救元溯?
且不说他和她自小相识,他可是天子,见皇帝遇刺而不救等同谋逆,乃是死罪。家里也是做官的,这点道理娘亲总是明白的。
贺素缨自然明白,可这件事坏就坏在影响上。
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便是有人镇压,可悠悠之口是堵不住的,旁人就算不能说,也会道路以目。何况长安的世家望族就那么多,圈子就这么大,人人手中都有一笔账,棠棠在名声上,和少帝有了说不清楚的首尾,日后在议亲上,怕是就难了。
她的这个傻女儿,浑然不晓得利害,她气急忧心地一指头戳在池照楹脑门,摇着头道:“你啊,何时能寻到一门好亲事,爹娘为你的亲事操碎了心!这次放你去参加春日宴,就是盼着你能去结识好郎君,你可倒好,和少帝孤男寡女的,传出了这档子事情来。”
贺素缨的叹息里,还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池照楹却很淡然,被娘亲戳了一脑门也不恼,坦坦荡荡地道:“要是一个男人对这点子虚乌有的事也要耿耿于怀,那他给我当夫君还有什么意思。”
梦里的男人,连她嫁过人都一点不在乎呢。
哪怕是梦,至少她也没梦歪,存心很正。
贺素缨怔了一瞬,显然是第一次觉得女儿此言有道理。
长安城内的男女大防不如穷乡僻野,许多贵女走马击鞠时,将整条白花花的胳膊都会露出来,与男子之间,也没那么多不能同席的陈腐教条。如果一个男子介怀棠棠与少帝这段清清白白的往事,那这样的女婿,也只会给棠棠气受罢了,池家还看不上。
纵使将来低嫁,也不能让女儿受了丝毫委屈。
次日,紫极宫中又来了人。
道是重华公主思念万福县主,新得了一只白毛孔雀,邀万福县主一赏。
贺素缨与池照楹面面相觑,纤细的眉梢一皱:“才从紫极宫回来没多久,怎的又要入宫了?”
池照楹却挂念着元溯的伤势,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后伤有没有好些,宫里有太医在,肯定会无虞吧。
重华小公主邀她入宫,肯定不知道,她想顺杆借她之名,去看望她受伤的哥哥。
这么一想,实在有些对不住小公主。
池照楹舒了口气,改换笑颜,“娘,公主相邀,咱得多大脸才能不去呀,我还是收拾一番尽早入宫吧!”
贺素缨一个没留神,池照楹已经回到了闺房,嘱咐盼晴收拾行李,她自个儿则打扮了一番。
天气晴朗,时令向暖,她换上了新裁没多久的缃叶黄花笼裙,翠绿的丝线勾勒着朵朵缠枝花,水蓝锦绫的外衫,搭一条碧莹莹的洒金桂子纹披帛,轻盈的罗纨随步履摇曳,如层层堆叠的莲瓣。
盼晴看着明媚如三月之花的县主,蓦地想到一句话,险些冲出齿关——
女为悦己者容。
除了逢年过节,县主这还是第一次精心打扮着去紫极宫。
【作者有话说】
妈妈心中的棠棠:乖乖女。
实际上的棠棠:叛逆女。[坏笑]
第24章 病患
一入宫门, 便半点不由人了。
哪里是重华想见她,与她分享什么新得的白孔雀,眼瞅着德保笑吟吟地派了肩舆来接她, 池照楹便知道羊入虎口了。
她步上肩舆, 在德保命令启程时,眉毛轻悬:“假借重华公主之名,是少帝授意, 还是根本就是你德保大人自己的主意,嗯?”
坐在肩舆上这位, 可是未来国朝的国母, 她问着话,德保哆嗦了下,“唉哟”一声, 老脸微白地摇着塵尾道:“县主千万担待老奴则个, 是陛下口谕, 要让县主入宫,且不能打他的名号, 老奴也是绞尽了脑汁,才想到这万无一失的好由头,实在是, 君命难违……”
肩舆上身板摇晃的池照楹,心忖着,打重华公主的旗号何须绞尽脑汁去思量, 这老人精,愈发地油滑了。
看德保这样儿, 便知元溯无大碍了, 否则他绝不可能还有心思在这儿与她油嘴滑舌, 池照楹被骗的愠恼也暗暗压回了腹中。
元溯受伤后,待在清和殿未曾挪动,说是在理政。但他那箭伤是贯穿伤,有多严重池照楹是知晓的,千万大意不得,否则就算好了也恐得留下隐患。
池照楹进殿时,元溯坐躺于卧榻床头,身后垫了两枚弹花绒芯引枕,修长指尖掐着一副密卷。
重华不在,元澈守在他的床头。
他是清醒的,双眸清湛,还含着一丝无奈,大抵是元澈又做了什么蠢事,惹得他不快了,眉峰锁得极紧。但这种不虞,在他的双眼被她填满时,一瞬之间宛如云销雨霁,荡然散尽。
他朝她面露笑意,尽管脸色苍白,唇色依旧朱红,漆黑的眉宇深浓如墨。
但也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的一只手蜷在薄唇,蹙眉咳嗽,声音低沉。
池照楹的步伐紧了几步,来到床前,看向身后的德保:“陛下伤势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一天一夜,为何还咳嗽,是在洞中发烧仍未痊愈吗?可会留隐患。
元溯凤眸微敛,示意德保。
德保得了讯号,眨眼之间,愁眉苦脸惋然道:“太医说,陛下龙体倒不打紧,就是这胳膊……”
池照楹心思一提,觉得这老内监说话吞吞吐吐不像话,正要追着问,德保节奏极好地卡进来一句:“怕是日后都抬不起来了。”
听完德保的胡说八道,元澈一愣神,眼睛瞪得老大,嘴唇一张就要怒斥这老刁奴诅咒皇兄,但他的嘴只刚刚分开,元溯的左臂慢条斯理却精准狠辣地抬起,一手捂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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