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海棠共梦_梅燃【完结】(28)

  池照楹的胳膊绕行过元溯的腰腹,隔了一层将他包裹的披风,将人仔细地捂着,感受着,他的身躯在她的怀抱里不停地颤。

  听说,人在发烧昏迷的时候是最脆弱的,她现在,就算想丢开他都丢不开了。

  池照楹轻轻拍着他的腰背,眼睛眨啊眨的,心里不明白,好多年他们都没有靠得这般近了,今夜是怎么弄到这步田地的。

  她抱着元溯,还一点都不嫌弃他。

  只是觉得,他昏睡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讨人喜欢些,没那么讨厌了。

  如果他是醒着的话,也许说不了三句话,又要打架。

  “元溯,你还欠我一个奖赏呢。”

  洞外风雨婆娑,晦暗不明。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池照楹困倦地打起了呵欠。

  “我救驾有功,这可是你说的,你要给我论功行赏的,我等着你给我的奖赏,一定要很大很大才行……”

  你一定要醒过来,一定要继续做皇帝,不然,你就给不了我了。

  她迷迷糊糊想着,身子和意识好像都愈来愈轻,到了最后,连何时陷入了梦境都不知。

  梦境当中不是滴水的岩洞,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密林,而是一片温暖的、璀璨的烛光。

  银色的光焰擎在桌角,将房中密不可分的身影,犹如工笔般誊画在墙面、地面,和身前的那面落地琉璃镜。

  琉璃镜面像蒙了一层阴翳般,但又清清楚楚地照见着池照楹那红彤彤的似滴血的脸蛋。

  脸颊近乎要贴到镜面上去,镜中的红脸蛋,一下急促地变大,一下又飞快地缩小。

  不停地交织变幻,不下百回。她刚开始,只是用手扶着元溯给她搭的圈椅和桌案,到了后来,手臂僵得发抖,没力气,她只能用胳膊肘撑在桌面。

  镜中之人,宛如一支凝露海棠,艳到极致,檀口轻张,唇瓣翕动,眸光迷离。池照楹甚至自己都不敢看,不停地要扭过脸蛋,却被身后之人不断诱哄。

  “看镜子。棠棠。”

  池照楹的脸蛋上布满绯色的云霓,嗓音断续,充斥着羞窘无助。

  “不要看……”

  “为何,”元溯往镜中瞥去,喉结轻滚,“多好看啊。”

  池照楹羞得不行,“你好坏。”

  “要说溯哥哥好,”元溯耐心地继续哄,“刚才不是还说溯哥哥最好么。”

  池照楹又羞又气,可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定要让她说他好,池照楹怎生也不肯说,宁肯把嘴唇咬着,也不发出一个字节。

  他看着,瞳眸更是幽深:“你看看你镜子里的样子,咬着唇瓣,成何体统。”

  池照楹一愣,看向镜面,那欲说还羞的迷离媚态,别说男人了,她自己见了都觉得浮浪,下意识要退缩。

  元溯不让,摁住她的背,嗓音沉哑地道:“别动。”

  池照楹不敢再动,心里又骂着他,又爱着他,矛盾得不知如何是好。

  元溯见她有气使不出的模样,促狭地道:“好了,正脸欣赏完了,棠棠再欣赏自己的侧脸吧。”

  他将她摆到另侧,“这么看,似乎能看得清楚一些,棠棠。往后看。”

  池照楹颤巍巍地支起眼睛往后看,这一看,霎时激得魂悸魄动,耳颊充血。

  因这般,不仅能看到她,更能看到他,还能看到她和他。

  啊,羞死人了。池照楹险些去推、去砸他,“你真的是个坏人!好多年了,你一直欺负我,元溯,元玄都,你混蛋,啊啊混蛋!”

  元溯将她抱回怀中,任她捶打,却是任由她,只对她轻怜密爱,又亲又哄:“好好,不看了。看我的脸,看我这个混蛋的脸。”

  池照楹羞怒,可毕竟也是喜欢的,如果他不是非要让她看的话。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元溯,问了一个,这么多年以来梗在心尖的问题。

  “溯哥哥……这些年,你有过旁人吗?”

  以前是不想知道,喜欢上他以后,是怕知道。

  她既怕他说,他在她嫁人之后不曾清心寡欲,身边有过很多通房的女史。可她又怕他说,他没有过旁人,这么多年,一直死心塌地等着她,等着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元溯顿了一下,看向怀中忽然支起的小脸。她的脸蛋写满了好奇和畏怕,挠他胳膊的手指,亦在轻轻颤抖。

  元溯分出一只手,在指节间施加了几分力道,去揉柔软的脸肉,眉梢轻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池照楹不知问得对不对,不知当不当问,她害怕答案,却想知道答案,单纯地望着他,老实巴交、忐忐忑忑地点了下脑袋。

  元溯俯唇,去亲她哆嗦的脸蛋,低声反问:“你认为我除了你,还能看得上哪家的女子?”

  其实池照楹知道,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确认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忍不住被酸楚包围。

  他曾经低声下气地挽回,在她嫁作人妇之后,他也向她挽回过。

  她一次都没有答应,每一次都只是狠狠地伤害他。

  这么多年,他却从来都没有放下,一直在等。

  等得她心里酸涩,眼眶也泛酸。

  元溯叹息一声,掌腹抚摸她的小脑袋,“不要心有负担,棠棠。我这般人,心有所属,却如身心都囚于炼狱,如果我想求诸于外借着别的女人来麻痹失去你的痛苦,对所有人都是不公平的。”

  “可是……”

  “棠棠,我如果真的有别的女人,你还会不会在情浓时对我说‘溯哥哥最好’?”

  见她不答,元溯笑意更深,掌心抚着她毛茸茸脑袋,道。

  “能听到你说这句话,算是死而无憾吧。”

  池照楹水盈盈的乌眸闪动着泪花,半晌,她又宛如呢喃般轻声说。

  “溯哥哥最好。”

  又是一番激烈的纠缠。

  灼热的呼吸,重重地打在脸盘上,雨声轰鸣,滂滂沱沱,靠在冰凉的山壁上、沉浸睡梦之中的两人,都骤然地苏醒。

  苏醒过来之后,才意识到彼此正相偎相依,互相对视一眼,震愕之余,两张脸倏地各自转到另一侧,红得滴血。

  元溯极力压制呼吸,激烈起伏之后,发现自己正盖着一层披风,而身上正源源不绝地发着汗,浑身湿透。

  元溯指尖抚过披风,怔愣着,回忆起适才被她抱着,俊颜上红丝逐渐褪去。大抵是惊喜来得太快,接受的时候一时有些头晕,呼吸竟有些缓不过来,疑心眼前一切及腰腹间留下的湿润的暖意是一场错觉。

  歪向另一边的池照楹,心里更是打起了咚咚鼓。她怎么又做梦了?

  她咬着腮,暗恼地想。

  还是在元溯怀中做了那样的梦。

  色字头上一把刀,都什么场合了,她居然还能对他发.春,真是不想活命了。

  元溯伤势未愈,又发了高烧,当务之急是先帮他退烧。

  大事当前,就不要去琢磨那些梦境不梦境的了。

  于是池照楹扭回去,张口:“溯……”

  一张口,她冷不丁一惊,立刻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元溯只是病了,不是聋了,他莞尔一笑:“想叫我‘哥哥’?”

  池照楹的心脏停掉了,僵硬的胳膊杵在地面上,动都动弹不得。

  过了几息之后,才惊出一身冷汗。她真是糊涂了,梦和现实不分了么。

  “你说什么?”池照楹拒不承认。

  元溯低声笑:“你上次不是说,年纪比你大的,你都喊‘哥哥’么。池照楹,我年纪也比你大,但你好像从来没喊过我一声‘哥哥’,来喊个听听吧。”

  “你妄想,”池照楹哼着低喝,但还是皱着眉去摸他汗津津的脸了,触碰到他脸的那刻,她舒了口气,“退烧了。还好还好。我去弄点儿水你自己擦擦。”

  在池照楹转身要去岩洞外接水之时,元溯蓦地叫住了她:“万福。”

  池照楹疑惑地看向他。

  元溯支起眼睑,缓缓道:“我方才似是做了一个梦。”

  元溯不用往后说,他只要说,他刚才做了一个梦,同样做了一个梦的池照楹,已经腿软地倒在了干草堆里。

  那种酸软之感从梦境延续到了现实,她连看都不敢看元溯一眼,心像是被他狠狠拿捏着,只要他说一句,梦里曾于巫山见你。

  她想,她定是会头脑一晕,嘎嘣死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别死,这里不让睡觉!

  第22章 淮阳侯

  万福与他同梦。他所梦见的, 便是她所梦见的。

  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夜夜巫山,她适才亟欲脱口而出的, 是不是如梦中的一声“溯哥哥”?

  元溯摁下纷乱的思潮, 和因此而炙浊的呼吸,静静依靠在岩洞冰冷的石壁上。潇潇的雨声,挑动着鼓噪的耳膜, 送来乱纷纷的心跳和吐息声。

  但他看起来,依然是那样平静, 静得像深海, 池照楹本来就不敢看他,今夜在她怀里做着春梦醒来,现在就更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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