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93)

  虽卢晏清作为先帝发妻,幼主生母,新帝继位后理该除服,但这会却依旧缟素满身,发埋白花。

  深秋天高风怒号,她如霜雪立在殿门前,抬眼是中央官署三司联审之地高挂的“清正明光” 四字。

  “叶大人晚告之理,其实有一重说得不是很正确。”她踏入殿来,免了诸人跪拜,“他道吾等不言语,他方不言语。肖将军不语,是因为凉州战事严峻,九月初三陛下登基后,他急急奔赴战场,没有说的机会。自然,更因他以为孤会说轮不到他一个臣子来言。而孤未言,只是因为久病在榻,三日前方有好转,理清外头局势。孤不是不言,是没来得及言。孤与先帝少年结发,情意深重,若非病体缠绵,焉能许凶手之亲族逍遥法外?焉能许他仅留的一点血脉有如此臣子在侧?焉能许我大鄞朝堂立下这等包藏祸心的家族?”

  “当下即是人证物证确凿,三司尽快结案,还要拖着作甚?”年轻的皇后素服如白刃,眼神如冰凌,出口义正言辞。

  唯转首望向谢徜时,眉眼间全是戏谑。

  历经三朝的世家家主,在这一眼中恍然。

  宫变的余震远没有结束,一直蔓延至今。

  不是他在领头欲要剪除她的权柄,而是她诱着他一步步走入她设下的局中。

  不是太皇太后不愿见他,而是这个妇人不许他们兄妹见面。

  更不是什么她被吓惶恐、缠绵病榻,而根本就是她一直在后廷操控一切,包括操控着太皇太后。

  她让皇太后出面。

  一洗她旧日罪名。

  二证她浮萍无依。

  三赐她权柄历练。

  从而彰显处处与她作对的自己,更像不遵皇权、欺辱孤儿寡母、欲揽权柄在手的佞臣。

  最后再以叶子琼状告之举,将谢氏连根拔起的同时,彻底为她赢得同情和声望。

  可是,可是太后如何就这样顺从,半点抵抗全无?

  三司最后的定罪书落下来,谢徜翻身无望,失去全部思考的能力。

  书曰:

  【淑妃谢氏,一罪逾时离殿,擅违宫禁;二罪顶撞帝后,乃大不敬;三罪致帝骤崩,迹同弑君;四罪私结外臣,戕害帝裔,事涉谋逆。

  四罪并勘,本当重惩,母族连坐。

  念谢氏一族历世效忠于朝,特予矜宥:

  淑妃谢氏,贬为庶人,尸出妃陵。

  家主谢徜革去中书令,免其死罪,长流北疆,遇赦不赦。

  谢氏阖族,正七品以上官员悉行罢官削荫,成年男丁随族流戍,幼童没入掖庭,女眷罚充宫役;旁支姻亲削籍,永不叙用。家产尽数抄没,除名世族。】

  定罪书入三省,很快拟旨告天下,传遍四方,传入太皇太后耳中。

  蓬莱宫中,谢太后状若疯癫,直扑姗姗来迟的卢晏清。

  卢晏清不避不让,也不命人拦,只谴退侍者由她拎其衣襟贴面相问,“你明明应了我的,明明许诺我的?你为何要出尔反尔?”

  【只要谢徜交出中书令一职,谢氏日后只承爵不出仕,我便保太后之母族平安荣华,纵人死不累身后名。】

  中秋日蓬莱宫中,谢太后虽大势已去,但毕竟守卫依旧持戟在手,受她之命围着太子。一个不好就会伤及小儿。

  两人各自握着对方软肋。

  她自认为当时想得很周全,说出那样一句话,将弑君的罪名扣在郑氏头上,也愿意交出谢氏权柄。

  皇后也确实心领神会。

  如此承诺她。

  给了一句双方共赢的承诺。

  之后她便按皇后所言,三现朝臣前,以此保得家族平安。

  谁能想,谁能像……

  谢太后沉沉合眼。

  如今静心多想一刻,却也能想明白了。

  彼时卢氏都能说出谢翔谋逆的话了,凭她那张三寸不乱之舌说退禁军侍卫、救下太子也不是难事,何必还要和自己做这等交易!

  ——分明就是为了事后驱使。

  自己三现人前十足十地为其言语,却数次拒手足而不见,可不就是怨恨手足教女无方,戕害帝王。而她只能顾大局、秉大义帮扶孙子,扶持儿媳,如此方算对得起崩逝的儿子与丈夫,对得起大鄞江山。

  “郑氏一族,自郑不渝亡故,颓势早现。‘弑君’这把锋利的刀刃用在他们身上,岂不浪费?”卢晏清伸手握上谢太后的手,“再者,您难不成觉得我只是为了脱困才杀你儿子?”

  “……是为了新政!没了我谢氏,新政之路可踏出一大步。我肃宗皇帝当真择了个好儿媳……”谢太后攥在襟口的手松了又紧,眼角细纹横生,两边鬓发银丝夹杂,“可叹你卢氏忠烈满门,信义天下,倒不知你父你母知晓你这幅反复行径,出尔反尔姿态,会作何感想?你以阴诡权术驭朝堂,长久不了的。”

  “我以阴——”卢晏清忽就顿住了,片刻笑出声来,“我以阴诡立朝堂!好好好,且算我以此立世,好过你们以此都难再立世。”

  “至于信义——”卢晏清笑得更厉害了,“近日闲来无事,我从被扣押的青玉姑姑口中得知,原来当年肃宗皇帝怜我孤苦,曾命你派人接我入宫抚育,结果你不仅没来接我,反让你兄长派杀手欲了断我性命。试问你对肃宗皇帝的信义在哪里?对我卢氏满门的信义在哪里?”

  “你也配让我以信义待之?”卢晏清一把推开她,“去兴庆宫颐养天年吧,看在你真心养护了几日康儿的份上,孤会好好孝敬您,给你善终。”

  *

  兴庆宫在长安外郭城外,距离大明宫不足十里。

  太皇太后迁宫这一日,乃腊月十二,本是一个晴天。却不想行至途中天色骤变,阴霾云厚,转眼落雪。

  入兴庆宫有一段路凤辇难抬,只能步行入内。

  卢晏清出轿辇,登太后凤辇,亲侍在侧。

  风大,时不时掀起帘幔。

  宫人臣仆都见到年轻的太后跪其地,给太皇太后脱凤头履换鹿皮靴,理衣襟披斗篷,之后搀扶下辇。

  辇外更是早早命人搭伞为棚,不让风侵雪染。

  时有史官在册,如实录卷,注:太后卢氏,仁孝之至。

  “听说卢太后入冬旧疾发作,为皇后时都鲜少离宫,今日却不顾风雪一路相送,真仁孝也。”

  “儿媳侍母,礼之常也。”

  “非也,纵其只在蓬莱宫话别,在大明宫目送,不沿路送至此,也是礼到孝至,无人挑错。”

  “是呢,方才我还看见卢太后给太皇太后穿鞋披衣,那样多的宫人伺候,何劳太后亲来。无非是卢太后名门教养,宅心仁厚。”

  “要说名门高族,太皇太后的母家……”

  “谢氏狼子野心,皇恩尽负,天理不容,诏书告知天下,咱们不必遮遮掩掩。太皇太后总算没犯糊涂,大义灭亲。”

  ……

  沿途被禁军拦着的百姓们,难免不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赞卢氏孝悌仁义,叹谢氏罪恶滔天。

  这样的话,数月里或多或少太皇太后也能听到一些。

  这会虽隔甚远,未入耳中,但偶然一瞥,见两侧臣民泱泱,人头攒动,恍惚中便觉话语入耳,字字锥心。

  一时间足下发软,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母后小心。”卢晏清一把扶住她,入宫门送至仙居殿,见其脸色恢复了几分,便也未急着走。

  唤扶光奉来笔墨,沉玉摊开卷宗。

  【太皇太后教:

  嗣主冲幼,未堪亲理万机。国之重务,不可旷废。皇太后德冠宫闱,明达庶政,素娴邦典,仁孝有闻。

  今宜临朝称制,总决军国庶事。

  即日起凡百官奏议、除授官吏、刑赏大政,皆禀皇太后裁断。

  幼主端居正殿,恭守宗庙,俟年岁稍长,归政于帝。】

  谢氏阅过,大惊失色,“我就说怎么数月来,百官恳请垂帘,你都称病不见。你竟然是没看上垂帘,想要临朝称制。你好大的野心!”

  “垂帘只能听政,虽说吾儿尚幼,我多来可以决策。但只要三岁开蒙,按照大鄞祖制我们母子便隔天鉴。如今他为天子,这套祖制便箍得更紧了。纵然我可以给他寻老师,相近臣,置心腹。但宗室也会遣人来作监察和教导,说不定在我一不小心晃神的时候,就左右了康儿的心思,借着他的嘴把话弄成了口谕旨意。”卢晏清摇首,“与其到时我费心周旋,不若现在趁您还有些用,先临朝称制。一旦称制,我下的令便不是‘太后教’,而是“天子诏”,我不需要垂帘听政,只需面南而坐,名正言顺掌权定策。”

  “你既这样有本事,自己写便是,何必非要孤写。”

  “那笔迹总是不一样的嘛,万一哪日哪个太闲,鸡蛋里挑骨头非要给我添些麻烦呢?”卢晏清将笔塞到太皇太后的手里,“为了先帝的江山,有劳母后了。”

  太皇太后抬眸看他。

  卢晏清笑笑道,“三个月了,勤政殿群龙无首,咱娘俩再没动作,他们说不定就各自为政了,又或者尸位素餐得过且过,那伤的不还是咱们的社稷百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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