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瞧背影却不似自己的婢女。
段敏环顾四下,欲上前推门看清,身后忽起谢翔的声音,“晋王妃去而又返,是为何故?”
室内女子被声音所惊,回过头来,面容直映段敏眼中。
“她不是我的婢女,你们这是何意?”段敏大惊,“我的人呢?”
谢翔无话,已经弹开腰间长刀。
寒芒折射日光。
段敏在一瞬间明白谢徜的意图。
他临时反水。
提前将她的侍女送回十六王宅,提醒皇后她早归之举,引皇后入局。而这处则派了侄子来杀她。
这一局就成了皇后协助晋王妃离开,宰相谢徜击杀逃贼,讨伐皇后。
他完美抽身,不仅无罪,而且有功。
“若我今日死,你谢氏必定明日亡。”刀刃抵颈的一瞬,话从她口中出,“你或许该回去问一问你叔父,是否确定要同归于尽。”
段敏不退反进,丝毫不比锋芒,在停滞的刀刃口送上自己纤细的脖颈血管。
白雪一样的刀锋上,一抹鲜血很快滑下来。
“要么动手,要么赶紧滚回去把谢徜给我叫来。”段敏长了谢翔七八岁,又在边地多历险情,一把拉来身侧的儿子,“他是晋王世子,你的刀该对向他。妇人在你们眼中,死了再寻一个便是。承继香火,上了宗谱,能让男人真正怒发冲冠的,是子嗣。”
她将小儿推过去,眼看就要刀划面门,谢翔到底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口中连骂“疯妇!”
“蠢货!”段敏斥声反骂,“不想罪证呈御案,不想被灭族,就去叫谢徜。皇后的速度可比你快多了。”
……
“谢氏自出皇后,二十余年来,在祖籍圈了多少地?为打压寒门学子,暗里养了多少死士?先帝严控金石毒后,你们又悄悄地开采了多少白毒石与砒霜?私购储藏了多少丹砂与雄黄?卢家军两万兵甲散于中央军中,您又是如何让你的门生领头打压他们,使之有功者不得上达天听,有过者无限放大……王爷远在凉州边地,一笔笔都为谢相查得清楚。”
这日勤政殿首轮议会结束后,谢徜回来府中,入了一间密室内。
初三那日,谢翔的一时犹豫,他自己的一刻踌躇,便算将这个烫手山芋砸在了自己手中,再扔不出去。
这会见晋王妃世子二人,耳畔声声还是当日她吐出的话语。
“怎么,谢相这幅姿态,可是外面局势不好?”段敏理了理身上衣衫,盈盈笑道。
“陛下下令封城一个月,许进不许出。” 谢徜道,“只能有劳王妃与世子在此委屈一月了。”
“若彼时谢相遵守约定送妾出城,如今哪有这些事。所以说,人不能太贪心。妄图拉下皇后,又想与妾撇清干系,甚至还欲借此邀功,世间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老夫没有功夫和你逞强口舌之快,你这会没能出去,接应你的人完不成任务,势必会报晋王。你得写封信,先稳住晋王。否则他一旦反了,你我都没好下场。”
谢徜兀自叹了口气。
“京畿三司果然名不虚传,这样快就确定我在城中?”段敏看了他一眼,顿了片刻道,“我不是提醒过大人,一定要证明我已经出城,派人往城外搜捕吗?这样你才有机会将我送出城去!三司之一的刑部尚书是世家子弟,按理当听得大人的话才是。”
“你就是不提醒,老夫也晓得这个路数。”谢徜眉头紧锁,“是御史台的李绍,抢先一步查了金光门外的道途,证明你未从那处走,几厢排除下来,就只能说明你尚在城中。”
“李绍?倒不曾听过此人,新起之秀?”
“他是御史台的老人了。按说肖远弃文从武后,御史中丞的位置就该是他的。但他寒门出身,被老夫暗里压了下来。”谢徜摇头,“往日只觉他勤勉刚正有余,未觉这般灵敏果断,这厢竟毁在他手上!”
段敏目光如潭,又静又深,“今日是首轮商讨此事吧?谢相要不要想一想,当日如棋入局的人中,可有全身而退者?可有如今在棋盘上已经隐匿者?”
谢徜闻这话,瞬间心惊肉跳。
按理说,肖远奉中宫令拦截押送祭品的车辆,该同持簪封锁城门的郑无咎一样,不管之后如何,先收押诏狱看管。
但他不仅没被问罪,还好好地站在朝堂上。
而他立在勤政殿中,却又始终未发一言。
十足一副人从风浪过,半点不湿身的姿态。
“肖远。”谢徜脱口这个名字,“在长安城中,能入他离园的人不多,李绍算一个。定是他指点的李绍。”
“营田使肖远,未来的驸马爷,妾听过他的名字。”段敏淡淡一笑,“所以谢大人还要妾送信出去吗?”
谢徜回神。
那日他在昭阳殿门口的直觉半点没错,肖远此人始终维护皇后利益,与己不是同路人。他能在如此短的时辰内指点李绍,说不定已经盯上了自己。
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他替皇后翻盘的把柄。
“谢相,妾闻令郎前岁葬身姑臧,死在了山匪手中。”段敏骤然提起谢翊,激得谢徜愁容之中生出悲恸。
“你想说甚?”
“王爷常年搜集凉州诸县官员的卷宗。当年令郎亡故,令侄谢翔和方凌纷纷落马问罪,之后两县重新提了新的县令上去。一个叫林凡,一人叫刘青,您可知道这二人来自哪里?”
谢徜自然不晓。
“他们都出身卢家军,不仅如此,他们还是与肖远同一批入卢家军的。也就是说,他们同肖远是旧识。”
“宦海沉浮,官位你下我上,肖远扶持两个故交占其位,再寻常不过。”谢徜轻哼一声,不以为奇。
但见段敏一瞬不瞬望着他。
谢徜在妇人似笑非笑的神色里猛然反应过来。
谢翊因望京台上事而被贬姑臧。
乃他以一人之力保全世家诸门势力。
因此在那场皇后苦心设下的局中,寒门却丝毫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但谢翊身死,谢翔方凌落马后,林凡刘青上位……
肖远的故交,竟这样巧合?
“竖子谋害吾儿!”谢徜须发皆张,一拳敲在案上,“我与他不共戴天,定灭此子,为吾儿报仇。”
“谢相息怒。时过境迁,无凭无据,人家如今官拜三品,执掌禁军,您未必是他对手。何论,你如今自个都不干净,更加无法明面办他。”段敏始终静坐榻畔,手牵小儿,面上丝毫未减笑意,未生情绪起伏,“妾和你说这些,是提醒您多加防备。若当年事确乃肖远所为,若李绍所为确乃肖远所授,那么肖远此人心机深不可测,行事谨慎周全,多半已经盯上您。执金吾封城搜捕妾,自不敢搜您府邸,但是你说肖远有没有可能亲自来探?你且别多想报不报仇了,先想想如何保护妾、保护您自个吧!”
谢徜慢慢平静下来,望向面前如狡兔机敏的妇人,“王妃安心住着,待一月后解封,老夫自会送出城。”
话落,甩袖走了。
直待脚步声远去,背影消散,段敏才松下一口气,满目笑意溃散,露出仓皇。
将儿子拥来身边,抚他面上那日留下的刀疤。
“阿娘,你为何不给外头人写信?是不是担心惊动了父王,父王与朝廷势不两立,陛下会杀了我们祭旗?”
“不会的。阿娘心里有数。”段敏控制着自己发颤的手,揉了揉他额头。
她不给外头人写信,是因为根本没有接应她的人。
晋王在信中反复安抚她,要她安心留在长安,说自己不会轻举妄动,说会择时辰派人来接她。
是她自己待不住了。
皇后断了与她家女郎的姻亲,就是不信任的信号;不让她离开,就是要将她控在手中的意思。
即便晋王不轻举妄动,天子也早晚会动手。
到时候,她要么成为自己夫君的一枚弃子,要么成为皇帝祭旗的一颗头颅。
怎样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只可惜,还是没有搏出去。
段敏环顾不见天日的暗室。
她其实并不清楚谢氏的罪行,不过是世家举止多来就是那么些行当;她也不清楚肖远的所为,只是想将局势搅浑。
想借着谢徜的庇护,多活一日。
活着就有希望。
*
“活着,就有希望。”
昭阳殿中的皇后,看着受惊哭的孩子,也在喃喃这句话。
起初卢晏清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的。
即便被封宫,她尚且相信朝中依旧有人会给她分辨。
她是忠烈之后,太子生母,是新政一派的象征。
新政党人,孟愈一行不会轻易放弃她。
且不论这些,赵瑜也不至于弃她至此。
纵然他们也争吵,也有嫌隙,但事关生死,他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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