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70)

  若是寻常时候,也需有人接应、且不走官道、穿过郊野丛林,满足这三个条件方可有一线机会绕道西行。

  如今因为大雩之礼,早在五天前南郊方圆十里就彻底清道,所有路口包括荒野辟径都有执金吾把守,直到祭礼结束方可放行。

  段敏从启夏门出去,就算有人接应,也根本毫无生路。除非接应的人是长安高门身负要职的官员,将其母子扮作祭祀人员混在其中,待祭礼结束后再行离开。

  可是朝野上下皆知王妃世子无令离京,形同谋逆,如此大罪哪个会帮她?

  ……

  卢晏清思来想去,难不成是自己想错了?

  她疾步走向外宫门,看到一列巡逻的禁军,招来询问,“今日宫中哪位将军当值?”

  “回殿下,是秦业将军。”

  中郎将秦业是二等世家出身,与她没有交情。

  “肖远肖将军呢?他不是留守禁中,没有随驾去南郊吗?”

  “他今日是夜中轮值,再过一个时辰就上值了。”

  卢晏清颔首,回来殿中吩咐向煦,“你现在就去离园,让肖……”

  卢晏清止住了话语。

  且不论如今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

  就算是正确的,肖远如今率属北衙军,执掌的是宫城内的禁军,宫城外的安保和城门守卫不在他管辖范围内。除非以权压人,否则指挥不了执金吾和城门郎。

  如果她猜错了,所有执行她命令的人都会受到牵连,此间罪名可大可小。

  卢晏清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会当先确定晋王妃母子的去向。

  “殿下,需要臣去离园吗?”

  “等一等吧。”卢晏清看了眼滴漏。

  从大慈安寺到启夏门,只需一刻钟的功夫,向煦回来已有小半时辰。

  段敏若当真逃走,眼下已经在城外了。

  未几,扶光匆匆赶回,“殿下,十六王宅里里外外婢子都寻了,除了几个宫人外,没有晋王妃和世子的影子。”

  果然!

  果然借着送祭品的大车出去了。

  “还有这个。”扶光给卢晏清一个纸团,“奴婢出十六王宅后不久,在拐道上被人撞了一下,那人塞给我的。”

  卢晏清边问边打开阅过,神色大变。

  上头写着一句话:车向西行,开门远走。

  “撞你的人呢?”

  “他走得极快,一下就没影了。”

  【车向西行,开门远走。】

  说的就是从大慈安寺有车往西走,奔赴开远门。

  她想的没错,段敏挟子而逃,走东南方的启夏门是下下策。唯有西北方的开远门是去凉州的唯一主干道。

  一出开远门,便可直奔凉州。

  “殿下,郑将军来了。”沉玉也回来殿中。

  “皇后殿下,您有何事吩咐?”

  “晋王妃母子不见了,你知道吗?”

  “不可能!”郑无咎道,“她母子二人巳时正出发去大慈安寺,临近未时离开,未时一刻入了十六王宅。臣亲眼看见马车入坊的。”

  “你们都见到马车,见到人了吗?”

  “臣……”

  扶光接过话,“将军,婢子才从那回来,晋王妃母子不在府中,宫人说她们没有回去过。”

  “我们把人跟丢了。”向煦看向郑无咎。

  今日是大雩之礼的第二天,天子已经登坛,不可间断。即便能回来,往来至少三个时辰,怎么都来不及了。

  “郑将军,你传孤的话,关闭开远门。”卢晏清深吸了口气,“向煦,你走一趟离园,让肖将军去拦一辆西行的送祭品的车。”

  “把这个给他。”卢晏清将那张纸条塞给向煦,“他会明白的,让他一定要快。从启夏门到开远门需要一个半时辰,如今段氏走了近一个时辰了。快些是能追上的。”

  向煦匆匆离去。

  然郑无咎却未行,“皇后殿下,非臣不遵你命,但若无陛下诏令,城门郎是不会听臣的。”

  卢晏清道,“你当然不是奉孤之命,孤是传达陛下口谕,你接旨吧。”

  “殿下——”郑无咎拱手道,“陛下口谕,当由内侍监传达。您这、是矫诏。”

  “你用脑子认真想一想,晋王妃母子好好的为何非要逃离京师,她儿已是太子伴读,前途无量。纵是与父分离,晋王也可一年一次请命入京,家人团聚,何至于此?”

  郑无咎眉心一跳,“殿下的意思,晋王欲谋——”

  “闭嘴,把话咽回去。孤不难为将军,你且当没来过。”卢晏清撤下身上长帔,又拨下发髻珠钗,转身入殿,“扶光备马,孤自己去!”

  无论是差遣肖远还是郑无咎,其实都需要他们背上革职入狱的风险,以如今肖远的立场,或是自己与郑无咎浅薄的交情,卢晏清都没有把握他们会听她的话。

  所以她才两头押人,或拦下车驾或封锁城门。

  眼下郑无咎处显然已经不行了。

  “殿下,请听臣一言。”不料郑无咎拦了一步,“如今陛下不在京畿,您关闭长安城门,便是隔绝陛下与京畿之举,形同宫变。虽只闭一门,待抓住叛逃者也可说事从情急,不得已为之。但到底矫诏在前,封门在后,难逃‘僭越’之罪。陛下信您还好,若不信您,后患无穷!你不如去请示太后,以两宫之尊行此事,来日也好应付朝野弹劾!”

  卢晏清转过身来,面上挂起一抹笑,“将军提醒的是。”

  卢晏清所谓的“提醒”,实乃她想到了皇后的权利。

  大鄞皇后有参政之权,天子不在宫中,可代君行事。

  只是需要一信物,定坤凤羽金簪。

  卢晏清出殿门,行至太液池畔,竟遇肖远。

  “臣拜见殿下!”肖远领着一列禁卫军,向她行礼。

  “肖将军如何在这?”

  “臣初掌神武军,府中无事,故早半个时辰过来熟悉巡防路线、点位、和相关人手。”

  “那你没见到向煦?”

  “向煦?”

  卢晏清来不及解释,但心下却道这般更好,有她直接向他传达命令,事后追责可由她一人担负,“大半个时辰前,大慈庵寺有一列去南郊送祭品的车,往开远门走了,路线不对,请将军去即刻拦下查看。”

  “开远门?”肖远蹙了下眉。

  “对,可直接奔赴河西道凉州的开远门。”卢晏清强调。

  肖远当即会意,“臣领命。”

  卢晏清惊喜他的痛快,眉眼弯了一下,也来不及多言,登船往蓬莱宫去。

  “大将军,宫外车驾不归吾等管,需要支会执金吾或是南衙卫。”

  “对,何况是去送给南郊雩坛的祭品,都是按时发出,若被拦停错了时辰,我们吃罪不起。”

  “路线不对,自由各处武侯铺排查(1),我们这等去怕是不好。”

  ……

  北衙军三位中郎将并不愿意揽这活。

  肖远也不勉强,让他们回中央官署准备晚间值守的事,自己领数个亲卫出宫拦截。

  *

  蓬莱宫中,太后在后园赏花,闻皇后说辞,笑道,“晋王妃不见了,或许是去哪闲逛歇息了,皇后都找了?”

  “王妃若只是寻常休憩,晚归府宅,何必要让马车先回,避人耳目?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出入。”卢晏清心急如焚,勉强控制心绪,“太后细想,王妃携子归藩乃触犯律法之事,她到底所谓何故,要做这该死的事?”

  自是因为留在此地也是九死一生的后果。

  晋王勾结节度使徐闻的事,谢太后早已知晓。

  晋王妃当下离开,其实对于皇帝而言,是少了一个筹码。

  自己身为一国太后,皇帝生母,理该阻拦。

  但是……

  谢太后微微低着头,抚摸枝上娇花,“皇后还是再去找找吧,别一点妇人私下玩乐之事,就闹成了了不得的大事。”

  “妾已经寻过来,妾无凭无据也不会来惊扰太后。请太后赐簪,许妾封锁城门。

  日光逐渐隐去,天气灰蒙蒙的。

  太后半望着手中的花,神色莫辨。

  就见她顿了一会,摘了一朵牡丹轻嗅,抬眸静静望向年轻的皇后,眉眼温慈了些。

  “你已坐镇中宫,怀拥太子,来日纵是年华失去,宫门寥落,只要安安份份,自可平安尊荣到老,何必呢?何必为新政手伸前朝,为这有的没的王妃世子揽责在身?朝政有七尺儿郎,军务有将军兵甲。退一万步说,晋王妃真的携子北归,晋王当真拥兵而起,也自有陛下调兵遣将去平息。你一个妇人,用心照看小儿便是。”

  “孤这几句话,当真是肺腑之言。”太后轻轻叹道,“回去吧。”

  “太后说战事起,自有将士平,妾以为太后说得实在过于轻松了。”

  这话出口时,谢太后正将花插瓶中,手忽被枝蔓划到,一阵刺痛。

  然皇后话语未停,“先父曾教导,为将者,御敌保疆固是分内之责。然兵刃一动,生灵涂炭。盖人命至重,一旦启战,老弱流离,士卒殒身。决战于阵前,乃不得已之下策;承平修武,遏战于未萌,使四海无锋镝之祸,万民得安其生,方是将帅领袖治军治国之本源。今日事,妾不知道便罢了,既知晓,断不容烽烟战火始于我手中。”卢晏清上前一步,止住太后赏花,“请太后赐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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