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64)

  二月二龙抬头后,寻了个理由,擢升叶子琼为知制诏。

  知制诰虽只是六品官职,却专侍内朝,为立废中宫、储贰、更换宰辅、大将征伐、大赦德音等最高等级的密诏级进行草拟润色,乃天子近臣。

  但按任职流程,该入文渊馆满周年,再在中书省任职一年,方可授知制诰,始得承旨草诏。

  叶子琼入文渊馆还不到一年,显然不符。

  但天子所为,明显是对御史台的反击和震慑。

  世家派保持缄默,任君所为。

  御史台看不过去,又要劝谏,为御史长史李绍所止:即便匡扶人君是我们的职责,但到底君臣相处也该择道而行,弓弦久崩易断,该张弛有度。

  后廷之中,卢晏清亦是如此,闻来生怒,勉强平心静气委婉劝之,亦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终在君主变色前控制住自己,回他一个顺从的笑。

  无趣至极!

  卢晏清今日纵马狩猎,亦颇有几分发泄放松之意。

  “来年新政增设江南道,如此便有京畿道,河西道三处,举国十道,已经十中之三完成,是可喜之事。”晋王妃笑道,“妾之兄弟子侄仰仗新政入仕,为报效天恩,今岁族中谴适龄的儿郎都参与了,更以凉州段氏为弧心,游说其他州镇学子参与新政。”

  卢晏清静静听着,抬眸看她。

  晋王妃下意识顿住了口。

  她本是投其所好,但这话往深处想便是来日凉州新政上位的官员就都占了段氏关系,且不说为晋王所用,但说党派埋于幼苗时,今日之寒门便是来日之世家,便不是好事。

  “妾也就是在信里听六娘双亲提了两句。”段敏饮茶作饰,搁下茶盏时已经恢复了从容姿态。

  “说起六娘,那孩子恢复得怎样了?”

  新政推行和晋王贰心相比,卢晏清自然宁可前者推行艰难,也不愿同后者沾上关系。段敏原在正月底,就来拜会过她,被她以腰伤静养不宜见客挡了回去。

  估计赵瑜早晚要动手,如今只是时机未到,她也就只当不知,守着分寸不冷不热地同晋王妃周全寒暄。

  “幸得宫中国手,良药无数,已经开始结痂,也不疼了。只是疤……算是留下了。”段敏瞧着皇后怀中幼子,“是她没福气。”

  除夕夜,卢晏清顺着赵瑜的话,半真半假请求赐婚,赵瑜还算有几分清明,只说太子尚幼,有的是匹配的女郎,慢慢挑选便是。

  卢晏清的心暂且放回肚里,他总算不至于心狠凉薄至此。

  但也依旧无奈,愤怒,失望。

  就为逗弄她,折服她,就能这样不计后果地行事。

  为夫为父为君,都不像话。

  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过一生,同棺同陵同留史书一页,她就觉得人生毫无盼头。

  “宫中医者医药,紧着你用,定把孩子养好。”赵康在她怀中有些睡着了,她略微拍了两下就让乳母抱回去。

  段敏目送太子,回身道,“就是为这孩子,妾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成全。”

  “王妃开口就是‘不情之请’,那孤可不敢随意应之。”卢晏清笑道,“你说说,何事?”

  “闻六娘受伤,她父母忧心如焚,奈何其母有孕在身,她阿耶照顾妻子,分不开身来接她。妾想着,眼下她好得差不多,可否容妾送她回去。只是妾一走,妾那小儿也不过九岁,独自在京恐给陛下添麻烦。不若就让他随妾一道回去,之后再返京侍奉太子,您看成吗?”

  今岁开春后,晋王、蜀王、越王、中山王世子择定位首批东宫伴读,其他五王妃已经携子返回封地。

  按照祖制,剩余四王世子在储君登基前,需臣事东宫,无令不得返回封地。待新帝登基,再按照官职所需,或留或者走。

  晋王妃今欲携子同归……

  “王妃送女归去,孤尚可去请个恩典;您留子在京,孤也可以派人多加照拂,或是接来昭阳殿小住,都成。”卢晏清话语缓缓道,“但您要带世子离京,孤不敢做主,纵是去请示陛下孤也是万万不敢。”

  她招手示意晋王妃靠近,满目真诚道,“您糊涂,要是陛下真许了世子回去,这东宫的差事待你们回来还有吗?陛下那样多的叔父兄弟,哪个不如狼似虎地盯着 ……还是说,您不愿世子辅弼我儿了?咱们姻亲不成,这也要断吗?”

  朝中若要对晋王动手,留下晋王妃母子,或许能在劝降不开战上多个筹码。一旦开战,且不说同室操戈,势必折损将士性命,徒增血流。

  卢晏清在心中盘算,四两拨千斤地拒了段氏请求。

  “殿下说得是哪里的话,妾求之不得。只是这六娘到底是因我之故,小小的人儿……妾心中实在愧的慌,欲见其父母当面致歉。”

  皇后拉着她的手道,“您若这样揽错,那归根黑底是昭阳殿的错,源头竟在孤。”

  “妾——”

  “这样,王妃去封信给六娘阿耶,就说孤的意思请他入京接儿,孤去给六娘破例请个‘乡君’的诰命,以示安抚,平了你这歉疚之心。”

  “乡君”虽是外命妇最低阶品,但也必须是正四品官员立了大功之后才能给其妻或母的诰命,这厢俨然是皇恩浩荡。

  皇后拍着她的手背,“就这么说定了,不许推辞。原是孤近来养伤,考虑不周,早该如此的。”

  晋王妃张着嘴将话慢慢咽了回去,含出得体谦卑的笑,起身谢恩。

  *

  “王妃,这边。”出昭阳殿,段敏往北走去,侍女提醒她走错了路。

  “先不回府,去蓬莱宫。”

  谢太后思念女儿,入冬后身子怏怏,如今开春了才好些。

  今得庄徽长公主下月返京的消息,心情格外开怀,令人添盏捧果,拉晋王妃闲话,“你说说,孤去岁腊月就去的信,也不知作甚非要下月才归!”

  “寒冬雪天,路不好走,也是有的。”

  ……

  值谢徜入宫探望胞妹,也在这处。

  其为外臣,晋王妃作为宗室妇,又是边地而来,不好多接触朝臣,这厢偶遇且罢了,遂略略说了几句,便识趣起身请辞。

  太后也没留她,只看着她背影消失的地方,嗤道,“闻她先去的昭阳殿,约莫是碰上了钉子,才转来我处。晋王好谋划,盯上了东宫这片肥沃之地,可惜段家女不争气。”

  “听说除夕宴后,太卜令卜卦,雏凤栖于南。”太后抬头叹息,“皇后到底年轻了些,约莫是信了这等话,再不愿接受西北处段氏其他的女郎!”

  “是啊,臣前头也着实捏了把汗,她若搭上了晋王,我们就更加举步维艰。”谢徜眯了眯眼,“就是不知这晋王妃今日所来为何,难不成想攀我们的姻亲?”

  日光融融,杨柳依依。

  谢徜从蓬莱宫出来,在太液池候船时,一个小黄门冷不丁撞了他一下,伏地告罪,擦他足靴,在他足下塞了一张纸。

  谢徜一愣,低眉命他起身抬首。

  “谢大人恩!谢大人宽宥!”那人砰砰两个响头后,起身低语一句,竟是为人传话:“妾今日乃专为谢相而来。”

  话落转身急走,未露面目。

  谢徜未拦,扯落腰间玉佩,弯腰将纸团一并捡了。

  登舟出宫,阅纸上话:三月初一,大慈庵寺,借花献佛。

  第32章 贰心4

  进入三月后, 前朝政务繁多,且多为紧急要政。

  一是凉州处节度使徐闻上奏,欲武器革新需朝中拨款。

  二是四月即将展开的新政, 因在孟愈等人全力推动下, 这次参与人数超五百人, 乃新政开启七年来之最, 朝廷负责学子旅费、食宿,需各方协调。

  三是司天台于月初观星象:太白昼见,太阴盛而北辰幽, 北宿四辅星异动。

  后太卜令起卦解之:北地有男,身含女象,命协四数,阴气相袭 。

  是说一个北地而来的、身带女子特征的男子, 有碍帝命,将取代之,现就在宫中。

  为此,天子着虎贲暗卫查之,当真在宫中寻出一个叫钱征的人。

  ——其人本贯河北道冀州真定,乳名四娘子,任职北衙四卫郎将一职。

  镇守禁垣,职隶北军,身在北宿, 名契阴数, 完全符合卦象。(1)

  只是此人二月里生父去世, 回乡丁忧。

  太卜令遂劝之:人已离宫,当属避天子锋芒,可革职令他不再归来便可。

  但赵瑜恐应星象, 坚持派人前往斩草除根。

  不知是提前露了风声,还是去得人办事不利,钱征北逃,搭上了当地的山匪流民,拉起一只数百人的队伍,突破边将防线,投了突厥。

  因其家人惨死,钱征借突厥兵回咬冀州守军。

  他禁卫军出身,行事谨慎周全,突厥又长期对大鄞虎视眈眈,巴不得内讧,可渔翁得利。

  是以小试两回确定其复仇之心强烈,不是诈降后,调精锐辅之。

  冀州战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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