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56)

  “陛下莫以此等罪名压妾!”卢晏清风寒初愈,原该静心理气,生怒扯肝脾,这会阵阵血腥气直冲喉间,“古礼晨昏有序,昼日为公,昏夜为私,此刻天光昭昭,非帷幄燕私之时,此为其一。其二,此处乃室外回廊,人目杂沓,非宫闱寝居,若行夫妇私密之事,是自亵威仪。其三、紫宸前殿本是入阁议政之殿,事关朝政威严,不可沦为燕私之所。时辰、地点、规制,都不对,妾恕难从命。反是陛下当自省,若今日破例,后世史书落笔,难免讥君。”

  卢晏清今日本为选秀之事商讨而来,当下已然话不投机半句多,再无多留的必要,只福身告退。

  “皇后如此善辨,区区统御后廷实在大材小用,合该去当御史执掌御史台,在前朝指点江山!”赵瑜阴阳不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但皇后且想清楚了,是谁给你这资本,立在君前、面君直言的。难不成你当真不想在后宫待了? ”

  最后一句话,几乎已经直白警告,在这般强硬顶撞,天子欲废中宫。

  卢晏清面天冷笑,目扫苍穹。

  须臾转过身去,理衣肃容,仰面视君,“陛下莫要以废后吓妾。昔太|祖皇帝起于微末,得天下后为感念明睿皇后举阖族之力帮扶,留祖训有三:一、大鄞帝后同尊;二、中宫有参政之权;三、非谋逆,不废后。”

  “你……”赵瑜面白眼赤,扫过四下伏地的伶人,浮殿外垂首的禁军,一时间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本以废后吓她也只是为令她服软,扳回颜面,却不想得她字字诛心之语,喘息片刻方道,“皇后眼光放宽阔些,近三十年来已无皇后庙衣上朝,中宫参政之权也只剩‘听政’之利。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陛下是想说,若您坚持废后也可成,是吗?”卢晏清冷笑道,“那妾提醒您,无罪而挪中宫位,君者得先下罪己诏。之后三司审、百官议;接着阖朝文武落名在卷,缺一而不可;卷奉太庙,祭告先祖;再出丹凤门,昭告天下。您当初如何立妾为后,如今也一样,缺一道,少一人,都不成!这,也是太祖皇帝定、明文载于律法中。”

  浮殿口秋风愈烈,穿过她被撕破的衣襟,将寒气和耻辱凛冽灌入胸腔。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酸涩难当,郁气堵胸,“至于谁给妾的资本?谁把妾送到了陛下面前?是陛下千里迢迢来范阳迎的妾吗?是妾的父兄母族,抛头颅洒热血,平山定江,建立功勋为后代子嗣得的这个后位,是妾踩骨淌血一步步走到陛下身边。妾来依归,与君结篱,是为了禀承家族遗训,以匡人君,巩固社稷,不是来与陛下你侬我侬,庄周梦蝶的!”

  “你……”赵瑜猛然意识到,根本无甚可威胁卢晏清,她的儿亦是他儿,属于她自己的母族,早已生人作白骨,死伤殆尽。

  且个个为国捐躯。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亡人墓碑无数。

  做了她无坚不摧的铠甲。

  “妾禀中宫之责,伏请陛下令选秀如常进行,少作文宴行乐,多虑新政国策。”卢晏清姿正容端,福身行礼,“妾告退。”

  【停选5】

  秋风四扫,帘幔浮荡。

  光影裁成柱,明暗不定地投在浮殿之中。

  赵瑜铁青着一张脸,胸膛起伏,双目充血,看凤驾愈行愈远。就近捞起一个乐姬压在了同一张长案上。

  乐姬受惊嘶叫出声,声音飘出浮殿,灌入皇后耳朵。

  天子临幸宫侍乃正常事。

  浮殿中确也只有一记声响,再无后续,当是乐姬本人也反应过来。

  无论是害怕还是欢喜都不应出声。

  莫说回头看,卢晏清连轿辇都不曾叫停。

  压在乐姬身上的男人看着远去的背影,彻底撕碎了她的衣裳。

  *

  “殿下,您方才劝陛下不可在此时此地行房,这会……要不要这回去?”扶光在浮殿外,多少听了一些话,恐帝后彻底决裂,“您回去劝君,彼此有个台阶。陛下,他就是故意激您的。”

  卢晏清坐在辇轿上,遍体生寒,胸口一阵阵淤拧得疼。

  且不论帝王心胸当如何,就一个男人论,欲要妻子回头的办法是去宠幸另一个女子?

  自辱,又辱人。

  卢晏清嘴角浮起一个恍惚的笑,脑海中将近来种种串珠成链。

  文渊馆五月里入了一批新的文辞待诏,之后数月偶尔陪侍君侧,叶子琼一行逐渐展露头角。

  谢徜最初的目的或许只是让他讨帝欢心,但随着她在六月复宠后,他们便顺势而为,借赵瑜嗜诗文这一点,极尽歌颂帝后情意,催生他停选唯择一人的念头。

  尤其是叶子琼在九月太子生辰宴上,拼命投帝之喜好。

  而太子逾越规制的生辰宴,天子欲要停下的选秀,桩桩件件看起来都是皇后狐媚专宠之故。

  她沉默不语,便是接受恶名,等着朝野口诛笔伐。

  她出面反对,便是拂君美意,得今日与帝离心之果。

  是一场从她立场出发设计的阳谋。

  但其实她不必这般左右无路,进退维谷的,只要赵瑜是个清醒、英明的君主。

  此局都不可成。

  她都不至于此。

  卢晏清没有应扶光的话,只觉胸疼更甚,头昏不已,模糊下了凤辇,直径回去内寝休息。

  中途向煦给她诊脉,说是风寒复发,还起了烧。

  “婢子去传太医令。”沉玉着急出声。

  “罢了,来去传令,脉案递上递下……”卢晏清唤住她,“向煦去煎两幅发汗的药就成,容我清净会。”

  然没能得清净,将将暮色上浮的时辰,炉上药还在煎,武火尚未转文火,刘铭便过来了。

  传来两道口谕:

  一、今上临幸乐姬吴氏,赐采女身份,入掖庭待诏,请皇后录卷。

  二、纳皇后谏,少行乐,赐死教坊伶人十一人,请皇后领六局善后之。

  殿中宫人都被第二道口谕吓得瞠目结舌,许久没有没应。

  卢晏清也怔了许久。

  她是从榻上下来听谕的,身上只披了一件银蓝裸纹的披风。

  这会月光从檐下落入,笼在她肩头,映蓝色愈发冷清,泛出和人骨一样凉白的色泽。

  她攥着袖角,回神领旨。

  刘铭打着拂尘走了。

  殿中还是一片死寂。

  只有卢晏清的声音响起,“去传尚宫,将事了了。”

  想了想又道,“明早去,别让人连个觉都睡不成。”

  她坐在凭窗的长案后,药还没吃,烧没退,身上依旧一阵阵发冷。

  但已经没有了睡意,反倒是清醒了许多。

  沉玉和扶光上来扶她,欲送她回内寝休息。

  她摇头,“就在这坐一会。”

  恐夜风扑她,宫人将门窗闭合。

  她从窗棂的镂空雕花里,看外头斑驳月色。

  她嫁给赵瑜的那一晚,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圆。

  赵瑜说,“花好月圆,圆满是你我的常态,就该如此。”

  那年她十六岁,认识他不到两月,觉得他是一个很温柔的郎君。

  她捂着胸口,笑了起来。

  值向煦奉药而来,“殿下赶紧用下,发出一身汗就好了。”

  她点点头,捧过碗盏。

  药很苦,气味扑得她愈发难受。

  她蹙眉饮着,忽觉喉间一阵腥甜,药吐了出来。

  但碗盏鲜红。

  是呕出来一大口血。

  向煦急得要去传太医令。

  她拦下来,缓了片刻,“胸口好像没那样难受了。”

  向煦连搭了她两次脉,确定是肝气郁结化火,横逆犯胃,损伤胃络而出血。

  “一吐散郁解淤,再吐元减寿。”向煦扶着她,“就是说这头一回吐血,还是好的,把淤堵之气都散了。但少年吐血接二连三,则成大症,根基就坏了。殿下之后切莫再动这样大的气,千万放宽了心。还是那句话,没什么比自己身子重要。”

  卢晏清虚阖着眼应她。

  *

  翌日晌午,卢晏清退了烧。

  太医令过来请平安脉的时候,除了说她有些体虚需调养,旁的尚好。

  卢晏清松了口气。

  念及仅剩六日,就是皇后主筛结束的日子,传六局尚宫奉卷来看。

  看了两日。

  廿二这日晌午,让沉玉往御前走了一趟,请示天子是按照祖制筛三成,还是按照商量的筛七成。

  午后,晋王妃过来小坐了一会。

  至晚间御前都没有回应,一日过去。

  廿三,皇后如常在麟德殿面见秀女。

  廿五,御前递来消息:陛下偶感风寒,念骊山有华清园天然汤池可驱寒养生,携后妃、内侍前往,留皇后坐镇大明宫。

  虽说当日紫宸殿外浮殿中的事,无人知晓具体细节。

  但帝后关系微妙,各殿还是嗅到了气息。

  这会皇帝又公然留皇后而携其他后妃去骊山,相比去岁专为皇后举行骊山春蒐,简直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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