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51)

  昭阳殿夜半私语时, 更是情人话暖,“何论是阿晏为我生的儿子。”

  卢晏清在榻承欢,面色不是很好看。

  她知道赵瑜是为补偿先前对她的冷落,所以在这次孩子的生辰宴上格外铺张隆重,直待她养好伤,又彻底稳妥、行动自如了才开宴。

  恨不得向全天下宣告幼子是他掌上珠,却又都是她的功劳。

  但连着七日流水宴,实在逾矩。

  户部尚书韦谨已经借题发挥,御史台弹劾她恃宠而骄的卷宗如雪花一般堆在勤政殿大案上。

  累她名声很不好。

  一样的事,去岁三月也发生过。

  就是春蒐。

  彼时为她怀有龙裔,功在社稷,底下声音勉强被抑住。

  但赵瑜朝令夕改,终是为宠她之故。

  孟愈曾委婉地向她递过话,“三千宠爱亦是三千所恨,不仅于后廷,更为外朝之利刃。”

  要她多行劝谏之责,为塑君身,亦为护己身。

  她焉能不知。

  譬如这回设宴前,她便已不止一次劝过。

  即便要贺,也实没必要将各地的藩王内眷都召回来。

  退一步不论资费人力,且说太子终究是小辈,这般兴师动众,恐他年幼经受不住。

  但君主不肯听,能奈他何?

  床榻随男人逐渐变重的呼吸有一瞬震动。

  帘幔浮荡,锦被翻红浪。

  铜鹤台上的灯火明灭不定。

  光线一缕耀进来,落在她被男人捧起的面庞上。

  清晰现出她的愠色。

  “朕哪里没伺候好皇后?”赵瑜喘息调侃,“容朕歇一歇,一会再来。”

  卢晏清别过头缓了一会,起身唤水,“明日有早朝,陛下若迟了,指不定外头又怎么说妾呢!”

  “左耳进右耳出便是,你理他们作甚。”赵瑜盘腿坐在榻上,知晓她还在为太子周岁宴的事闹心,“一片爱子心,得不到夫人赞赏,反累你不快,朕伤心了!”

  时宫人送水入内,量水温,奉巾帕,添香换裳。

  后各司其职,退在金屏外。

  卢晏清下榻捧巾,为他梳洗。

  一言不发。

  榻上有矮几,赵瑜伸开了腿,衣襟半敞,一手抵几撑额,一手击榻,启口吟诵:

  “太液开筵绚彩霞,君王回眼惜蕊花。低询樽畔寒温语,轻握袖中素柔荑……”

  卢晏清正拭他胸膛汗渍,抬眼看他。

  青年眉眼融融,兴致正高,又吟一首:

  “……闲舒玉手扶香肩,软语温言问岁华。宗藩勋贵齐垂首,尽见天家宠爱赊……”

  “陛下——” 卢晏清眼风四扫,面烫颊红,匆忙唤停他。

  “叶子琼,谢相举荐的文辞待诏,果然不俗。太子生辰宴,就属他写得诗文最多,直白好上口,易传唱。奉来请朕润色,朕本想改好再吟你听,今日且让你先听了,舒舒心。”赵瑜自得道,“盛宴之下,是你我情浓意深时。他年青史上,野闻中,都要流传。”

  他捉住那只在他胸膛游走的手,吻过骨节,“这也是朕为何非要如此举宴的缘故,朕要世人都看见,帝后伉俪恩爱。”

  “陛下厚爱,妾欢喜又感动。其实只要陛下与妾同心,无需这等盛宴排场,妾也是高兴的。”卢晏清诚恳道,“如今,外头的声音也真实存在,妾惶恐。诚如陛下所言,您本是好意,盼着妾开心颜,但妾却难免要忧心。妾是帝王妻,所行便是奉天子意。若失德太过,恐人言谓之陛下教导不善,又恐累太子之名声不佳。所以伏请陛下,还是宠妾少些罢。”

  “旁人都巴巴望着朕的恩厚,偏你所求恩薄,哪有这样的道理!”赵瑜捏了捏她面颊。

  “谁说妾求恩薄?妾分明是最贪心。”卢晏清弯下眉眼,“妾求的是与陛下同心同德。”

  事到如今,她也不奢望什么情志相投,就盼着在功业政绩之上,国策新政实行之下,能两心同行,力合一股。

  然这话怎么听都令人熨帖,也不知赵瑜是否当真领会她的意思,就见他含笑颔首,“朕应你,以后再不逾矩。有甚好的,朕私下赏你。

  卢晏清嫣然一笑,“谢陛下。”

  “当下就有件好事。” 赵瑜拦住要去换巾帕的人,揽她腰腹入怀中。

  “嗯?”卢晏清等他后话,却见他又没了声响,只双目灼灼望着自己,以为他兴致又起,赶忙推拒道,“赶紧洗罢,安歇了。”

  “想什么呢?”赵瑜剜她一眼,“是一桩能让阿晏拍手称赞、喜极而泣的事。”

  卢晏清正了正神色,“那陛下快说,莫吊着妾!”

  “你听好了——”赵瑜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朕不打算选秀了。”

  五月里开始操办起来的选秀,征选、核验、六局初选这三项都已结束。

  如今就剩皇后主筛,和天子面选两项。

  前几日,借太子生辰宴,原本卢家军中数位中级将领的内眷经卢荀清引荐,另有国子监祭酒孟愈之妻钟氏、御史台侍御史苏清之妻梁氏、都来见过皇后。

  卢晏清和她们达成默契,会择诸门族女入后廷。

  这个时候说不选,莫说她们会觉得中宫出尔反尔,威信扫地,只怕朝野上下都会认为皇后善妒不容人。

  同说“第四轮,秀女被皇后全筛”有甚区别?

  她岂不是要被天下人骂死!

  殿中出现短暂的沉默,落针可闻。

  卢晏清面色数变,惊起又惊落,终是强稳心绪,“也成,待这回结束,后宫充盈,下一轮且缓缓。”

  大鄞百年来,按照祖制,三年一选秀。

  但历代帝王三十岁之后便也不再严格地三年一选。有时为时局乱、或为国库紧,取消一届,六年一选也是有的。

  先帝便是如此,为培养中央新军,累国库吃紧,三十五岁之后,就没再大选过。

  卢晏清几番思索,想着赵瑜说的当是以后不选秀。

  “朕不是这个意思。”不料赵瑜立时否定了。

  他微微退身,目光缱绻看怀中女郎,指抚她面颊,掌心握在她刚养好不久的臂膀上,“朕打算就此停选,以后有妻阿晏,有两个美眷如昭仪等,足矣。”

  “停选?”卢晏清不可思议道,“选秀已然开始,这会怕是停不下来了。”

  她尽量柔和语气,“陛下若执意不想再纳新人,还是和百官商议的好,这毕竟不是小事。”

  卢晏清不愿背上停选骂名,试图让赵瑜颁诏言明是圣命,而非中宫令。如此她也好勉强安抚约定的那些人。

  “阿晏,这事若朕明文发诏停选,宗室、朝臣必轮番进谏,责朕耽恋儿女私情,偏爱中宫,闭塞仕女进身之路。若由你降下懿旨,只说无有好颜色,未合心意。如此是秀女之故,非你我之过。岂不两全!”

  赵瑜的掌心还在她肩头摩挲,人也靠了上来,“闻你在马厩受伤,肩为马踩的时候,你有多痛,朕就有多痛。朕的眼睛不愿再见你难过,也再见不得旁人。你也定是如此,不愿你的夫君日日有新人,后院无限大。你会吃醋,难过,伤心,对不对?朕不要你伤心。只恨选秀初时,朕未来得及识你真情,亦来不及吐露我真心。所幸,一切都还来得及。”

  夜色深浓,又是欢好力竭之后,卢晏清被绕得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片刻方聚起神思,“可是您不仅是我的夫君,您还是天子。天子广纳后宫,绵延子嗣,以固社稷,本就是您职责所在。妾统御后廷,为君分忧,亦是妾的本分。妾自被定于天家,受宫中女官教引,唯盼后宫和谐,不敢独占陛下。”

  赵瑜缠着她的一截长发,往后斜靠在几上,“从今往后,你可以敢了,朕许你敢。”恐她被扯吃痛,他凑身靠近,将她手里帕子拿下,攥她掌心,“你那样用心待朕,日日亲奉羹汤;又那样委屈等朕,时时饲马解相思。朕如何舍得再负你?”

  这骤然的“一生一世”、“非卿不可”,卢晏清辨不清真假,但心头却逐渐清明。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若当真这会停选,别说前朝弹劾她,和她约定的诸门唾弃她,后宫之中就是太后,定第一个饶不了她。

  “妾铭感陛下大恩。只是就此刻将选秀一事从中折断,实在过于突然,前头为筹办此事所花银两浪费不说,此举定惹臣民非议,令重臣高门所不满。不若这样,今岁且正常办完。陛下若实在不愿纳新,且在名额上少择取几位。这样,即可免了朝臣的非议,也全了陛下待妾之心。陛下觉得如何?”

  九月深秋,夜风徘徊殿外。

  灯烛静燃,高照榻上男女。

  “皇后考虑周全,言语清晰,头脑清醒。”赵瑜望着眼前人,许久方缓缓启口,“但朕觉得不好,很不好。”

  他豁然下榻,面色铁青,“朕以为你会高兴的。谁承想,你竟然百般推脱,言辞一套又一套。说得好似有理,实则半点没有把朕的心意当回事。是,这会停选,你多少会遭受非议,但你管这些作甚?谁敢当着你的面说,谁敢把话灌到你耳朵里?以往你还未出现,朕纳了旁人,如今自不能将她们废去;但朕可以不要新人,来日岁月独你而已。朕都愿般待你,你却不愿担些许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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