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环配叮当。
但有熟悉的味道。
他看了一会,身子一扭,翻了个身, 仰躺在榻,对着卢晏清弯眼笑起来。
已经彻底退去了出生时的潮红,喂养又精细得当,俨然一个粉妆玉砌的肉团子,笑时憨厚可爱。
手脚并举,一耸一耸,似要去寻阿娘。
卢晏清坐转过来,与他同侧相望。
他忽得伸出一只手,抓了她几缕发梢。
卢晏清佯装吃痛,皱眉哼了一声。
他竟松开了,只是眉眼弯得更下,一副讨好模样。
为人母哪受得住这个,卢晏清俯身抱起了他。
他擎着粉拳欲抓母亲衣襟。
没抓住,小手滑过她胸膛。
肌肤相贴。
忽就眼前一片血色。
卢晏清不知怎么想起了杜熠那个孩子,说因腹中窒息,浑身青紫。
向煦说其实可以查查,说不定是药物的关系。
她当时很没有理智地拒绝了这有可能成为最好证据的孩子尸身,只让赶紧处理掉。
卢晏清有些发颤,抱紧怀中的孩子。
自离母腹,她还没有这般用力地抱过他。
他很快睡着了。
卢晏清把他放在自己枕边,一瞬不瞬地看着。
*
午后,鼎郊观的事已经整理成卷,宫正司给出建议奉来昭阳殿:
杜熠霍乱后宫,混淆皇室血脉,其罪当诛;穆筱勾结宫妃,篡改彤史,监守自盗,其罪当诛。
卢晏清阅过,没有异议,命人呈去御前。
翌日传回消息:杜熠与穆筱皆被赐白绫,留全尸,保其颜面。
也算是年关将近,不宜见血,天子给她们的恩赏。
至于杜氏阖族的处理,其母族受累连坐,具体罪责由外朝三司裁断。
当天下午,宫正司的人给二人行刑。
卢晏清在鼎郊观二楼台上站了许久,遥遥见得两幅薄板,覆盖白布,抬出宫门。
这日风大,吹落白布。
她站得远,看不清是杜熠还是穆筱,就见到一条纤细的臂膀在板沿上晃啊晃。
看得渗人。
她很快返回殿中。
夜里还做了这个场景的梦,甚至在梦里闻到浓烈的血腥气。
循着气味走去,忽觉脚下一重,滞地不得移动。
低眉看见遍地血流,自己站在血池里,一个婴孩冒出半个脑袋,攀着她的腿爬上来。
她仓皇惊醒,从扶光手中接了盏茶灌下。
人清醒了些。
这不是她头一回谋人性命,年初之时她已经要过一个孩子性命。或许彼时胎儿还未成型,不过一滩血水,她不觉有甚。
但在鼎郊观佛堂中,她被杜熠拽着贴上那个隆起的肚子。
本就未动仁心,自己便也不曾挣扎,甚至顺势推了她去。
只是松手的一刻,掌心还能感受到温热。
杜熠跌下去,血流到她足下,很快染红她的凤头履。
她还记得血湮入鞋中,足底湿哒哒、黏糊糊的不适感。
杜熠趴在地上,捧起源源不断从体内流出的鲜血,似在捧那个不见天日的孩子,又哭又笑。
临晕去前,却全然不再哭泣,只对着她笑:
“这人间大梦一场。杜鹃啼血,不如归去。”
*
天亮了,卢晏清觉得身体很不舒服。
太医令来看过,说染了风寒,不严重,给她开了五贴药。
她底子好,用到第三贴时,风寒就好了。
但还是梦魇,梦醒后便再难入睡。
她有时从榻上坐起看一侧空枕,有时抱着被子伸手摸索。
她想,要是这会有个人让她抱紧靠着,或者伸手抱抱她,拍拍她的背,她应该就能很快重新睡去。
她第一次,想让赵瑜过来陪陪自己。
但赵瑜近来很忙。
十一月初,郑不渝身死的消息传回京中,当初贬他时毕竟没有铁证、所用不过微小罪名,是以高门即便心知肚明真实缘故,但这样一个武将没了,当下横心一摆,索性当作不知实情,为郑氏诉苦求情。
据说推荐了族中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接替原本郑不渝的神策中郎将一职。
那少年只是个从六品城门郎,骤然连升三级成为从三品掌兵重臣,焉能服众!
能这般提出,原就是为了讨价还价。
如此一桩事,在宰相谢徜、举荐者户部尚书崔茂等人手中,来回商讨,十一月下旬的时候,让其担了个从五品虎贲郎将官。
卢晏清在深宫,得消息并不清晰。
当下所想是,为何不连着杜氏一族的事一块处理?
郑不渝身死,再加杜氏霍乱后宫,两事同时爆发,门阀势力大减,世家定大受打击,寒门可迎头而上。
这样好的机会……
但很快赵瑜仰承皇太后手谕,月底重新去了景陵,完成之前未竞之事,归来已是腊八。
卢晏清备了腊八粥,在昭阳殿给他接风。
但赵瑜没去,只说还有十日就要封朱笔、开年假,诸事繁琐,宿在紫宸殿。
岁末年关,祭祀上他要腊祭百神,祓除大傩;政务需审核年终考课、结算财税、敲定藩镇与边防事;有礼制朝会的筹备、各项封赏与抚恤;另有宫廷内务与后宫年事等。
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原本祭祀和内务后宫事,卢晏清可以给他分担的。
但上月里因病了几日,太医署给御前递了她的脉案,他传话让她休息,是以更忙了。
卢晏清这样想,心中竟生出两分愧意。
他不来,她可以去。
当下便命小厨房备了膳食,有他喜欢的鲈鱼脍,白龙臛,还有最宜冬日食用的鸳鸯鼎,又剥了满满一碟金栗子。
沉玉打趣道,“这栗子也难剥得很,殿下还不如将那白龙臛学会了呢,陛下最喜欢这个。”
“杀鱼太冷了,而且太难学了。”卢晏清蹙着眉,“栗子难剥,好歹暖手。”
左右是她亲手制的,他总会高兴。
待用过晚膳,她就宿在紫宸殿,睡个好觉。
因心中难定,她一个多月来,一直梦魇,精神不是很好。
是日小雪缠绵,晚膳时分,卢晏清领着一众宫人来到紫宸殿。
刘铭进去不久出来回话,“陛下近来政务繁忙,这会还在审核正旦日朝会的事宜,殿下将膳食放在偏殿便好。天寒路滑,陛下说让殿下早些回去,他得空会过来。”
没有与她共膳,没有让她等候,也没有留她下来,甚至都没有让她入殿……卢晏清立在廊下,怔了片刻。
看那处殿门开开合合,有官员退出,有官员入内,确实朝臣往来不断。
“政务繁忙,龙体也重要,记得提醒陛下按时用膳。”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来昭阳殿,卢晏清独自用膳。
食不知味。
但眼前受她自己控制,来来去去都是官员论政,君臣辛苦的模样,当即又开心颜。
君王勤政是好事,自己一点失眠还要扰他,同妖妃祸水似的,像什么样子。
之后,她依旧惊梦不断。
每回惊醒实在难以入眠了,她就跑去偏殿看赵康。
殿中就点了一盏壁灯照明,晕出一点昏黄的光线,她蹲在小小的床榻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看他面上毛绒绒的胎发,看他薄薄的胸膛轻轻起伏,听他呼吸声很轻但很平和,她的心慢慢静下来。
轻手轻脚退出殿外,回来熬过漫长黑夜。
但有一日,她在看赵康时,闻他打了个喷嚏。
她望着漫天大雪,疑是自己将寒气带入了殿中,之后便再也不敢去了。
梦魇时,她唤扶光与自己同榻。
第二日换沉玉。
第三日主仆三人在榻上玩六博到半夜,同以往在范阳家中一般,抱团睡去。
很快除夕,接连正旦,按理这两日天子都该宿在中宫处。
但这两日也是最忙碌的时候,白日诸事繁杂,晚膳都有宫宴,赵瑜遂在匆匆一见的礼仪中,嘱咐她早些休息,莫要等他。
卢晏清听了,颔首领命,但忍不住问了一句杜氏的事。
赵瑜道,“已经封朱笔,明岁明窗开笔后就论此事。”
卢晏清道好。
赵瑜又问,“还梦魇吗?”
卢晏清摇头,“好了。”
她说的是实话。
约莫是扶光和沉玉伴着她睡了几日。
约莫是她自己想通了,杜熠和穆筱的死同她原没有多少关系,将她们的死归结在自己身上,累自己身心不适,她简直是天下最大的蠢材。
换言之,她走在这条路上,沾血谋命是寻常事。
杜熠流的那点血,同居庸关她卢氏阖族流的血相比,算得了什么!
这样想,杜熠再没有在她梦中出现过。
而杜氏司礼仪,掌天下书籍,族中藏了无数书册典籍,浩如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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