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32)

  可见其此技之精湛!

  一个精通“回马射”的凶手,且泰半是有过边塞戍守经验的人。若光靠这两点,也难确定范围,但肖远的第一句话此时便不再含糊。

  ——他觉得背影熟悉。

  那就可能是肖远认识的人。

  这样一个人,按照肖远的生平经历去寻找。

  很容易就被圈定出来。

  此人来自河西道或者河北道边防、可能还同肖远共事过。

  肖远在京中三年,领的是千牛卫中郎将一职。能与他有交集的便是南北军。也确实,北衙六军和南衙十六卫中,都有从边地挑选出来的卫士任职其间。

  这般算下来,共两千多人。

  又因南衙十六卫中,肖远只接触过千牛卫和监门卫这四卫。

  再度删选后,就剩了三百二十六人。

  但杀人总需要动机,肖远在任期间,和他们无冤无仇。

  三司断案无数,隐隐嗅到一股味道。

  当日不敢即刻回禀天子。

  翌日,三司之一的大理寺卿又来离园,请肖远再好好想一想凶手模样。

  肖远还起不来身,只摇头,“后半夜伤口疼痛难忍,不得入睡,就想此事,实在想不清了。”

  “不是确定疑犯了吗?”赵珣长公主亦在场,冲着大理寺卿道,“那就把他们都关起来,给本宫好好审,严刑之下我不信他们不开口! ”

  “殿下——”肖远伸手制止,撑着力道,“……请周大人转禀陛下,到此为止,臣不愿再追究。”

  赵珣还欲言语,但见榻上人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得容他静心歇息。

  大理寺卿默了片刻,回府衙理卷入宫,但没能立时得到通传。

  因为皇后在勤政殿面圣。

  这日七月廿二,距离二皇子满月仅剩三日,按理皇后尚在月中,不宜离殿招风见日,更不宜费心伤神。

  但勤政殿中,严妆华服的皇后正陪侍在帝侧,听京兆尹的回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魏光死了不打紧,银子在就成。”卢晏清神色端严,“两万贯银钱,靠俸禄,算上他的家底,他不吃不喝也得攒上几辈子。旁的妾也不再多言,陛下处理吧。”

  十八肖远遇刺后,她暂时按下了向赵瑜揭发魏光的打算。

  刺杀发生在当下节点,实在蹊跷。

  然直待肖远醒来,时日流逝,也看就要满月,她到底忍不住,在昨日傍晚时分将此事告知了赵瑜。

  彼时,正值郑不渝在廊下戍守。

  她和赵瑜说,“妾无父无母无家族倚靠庇护,虽有君恩维护,但少不得未雨绸缪。那魏光言我儿妨我夫,我自然恨他厌他派人盯着他,想要暗里打他一顿,却也知晓他职责所在,尚且犹豫,谁晓得盯出这么一桩事来。就是可惜,仅见到他家银钱,却不知何人赠之,因何赠之。如今想来,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以钱谋他,离间康儿与陛下,烦请陛下将他召来审问。”

  赵瑜得皇后这番话,静了许久,问,“那你怎么看,觉得会是何人所为?”

  “妾入宫中,以妾行径看,自问不曾与人结仇;但若以妾出身看,怕是整个世家皆视我为敌。”卢晏清完全是舍了一身剐的姿态,却枪头虚晃,没有直接点出,只道是,“能算得上同妾生了嫌隙的,大概只有谢婕妤了。妾的马没了,她的孩子也没了。”

  “还有吗?”

  “郑婕妤,毕竟她也有子。”卢晏清的声音低了些,“但是,若她所为,实在太明显了些。妾想着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吧。”

  赵瑜扫过窗外的神策军首领,落回皇后身上的目光有些发沉,片刻道,“阿晏回去安心休养,朕即刻派人去查。”

  天子说是即刻,但点合适的人手费了些时辰,又值宫门就要下钥,于是待京兆尹领命前往,已是夜深之时。

  迟了一步,魏光畏罪自杀,吊死在梁上。

  便是京兆尹此刻所陈禀之事。

  皇后离开的时候,大理寺卿被宣召入内。

  *

  两个时辰后,日头西沉,赵瑜由千牛卫护守,摆驾入离园。

  肖远起不来身,赵瑜入内寝后将他按住,免了他礼数。

  自入府门,就是铺天盖地的药苦之味,直待此刻看见了肖远,赵瑜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数日前还长身玉立在殿中伴君饮茶论政的人,这会竟这般形销骨立、气若游丝。

  赵珣持着巾帕,撇过头去拭泪,却总也擦不干净,泪眼迷蒙地伏在兄长膝上,“皇兄一定要为望之做主。他说不追究了,如何能不追究,险些一条命就没了!”

  时至此刻,赵珣再不涉朝政也多少回过味来。

  当日长街射杀,她并不是真正的目标。

  凶手原是为了遮掩真相,欲将诸人目光挪到关氏兄弟身上,而故意射得她。

  说白了,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肖远。

  她实乃无妄之灾。

  但当时情形,若只是出自君臣情分,肖远应付即可,无需以命相护。

  诚如关岑所言,他也爱上了她。

  情之所钟,不能自已。

  有了这个认知,赵珣便更要给他讨个公道。

  为这处,赵瑜心底有种难言的喜悦,莫名觉得肖远这一箭挨得值。

  他看向肖远,想起昭阳殿里的皇后。

  ——原来肖远对她不过如此,或者从来都是自己多想了,他就没有过非分之想。

  “朕若不给他做主,这厢来作甚?”赵瑜哄慰她,“你先出去,朕和望之说说话。”

  殿中唯剩君臣二人。

  赵瑜坐在榻畔的一方靠凳上,“为何不追究?你猜到什么了?”

  自其入内,肖远有一瞬看见门外护守的乃牛千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并不合规矩。

  傍晚时分,又是离宫出行,是该由牛千卫随行护驾。

  但神武、龙武二军从不离君身,总该追随。

  如今,却无一人。

  肖远扫过投在闭合的门窗上的禁卫军影子,低声道,“三百余疑犯,要怎么追究?何论只是推测,或许无人可疑,皆是清白的。针对的是臣,多来是臣挡路,与臣争权罢了。不是刺君谋逆,没有清除了必要。”

  “所以动手者何人,你心中有数。”赵瑜起身,将案上一盏茶端来,示意他蘸水写下。

  黄花梨木的床榻,榻沿落水,字迹清晰呈现。

  初时赵瑜以为肖远手中无力,写得格外慢些。待他写定离手,方见他写了两个字。

  “这是何意?”赵瑜盯着第二个“卢”字。

  肖远也盯看那个字,半晌道,“皇后。”

  “臣怀疑……是皇后要惩罚臣。”他虚弱的眉眼望向帐顶,眸光空洞,“有件事臣一直瞒着陛下。当日仙清馆中一叙,皇后与臣做了一个约定,说来日为臣做主赐婚,臣应了。”

  “你们是旧识,早年又以兄妹相称。她母族没人,同你说这话也正常。”

  “正因皇后母族没人,所以臣听的出来,这不是家常话。”肖远望向赵瑜,“殿下想寻外戚以增势,臣觉得百益而无一害,与她达成默契,也算人之常情。只是后来……四十九孝母经文,一匹良驹,一回草庐中的帮扶,让臣看见长公主的心。臣纠结多时,答应尚公主。这一应……其间利益错综复杂,皇后……”肖远避过赵瑜目光,“若非陛下亲来,臣不愿多言。不怪皇后如此,背诺之人理该受罚。”

  赵瑜没对这番猜测多做评论,指向那个“郑”字又问,“这又作何解?”

  “郑氏,郑不渝。”肖远至此可谓直言不讳,“臣既应了尚公主,做了太后的女婿,然于郑氏而言,始终算不上同路人。不仅不是同路人,甚至是竞争者。南北军中,有从四品郎将,正四品中郎将,从三品将军,正三品大将军,但统领禁军的大将军,陛下至今未择一人……”

  话至此处,肖远望向赵瑜,缓了缓道,“二皇子受星象之困,立储之路艰难,当下受益者便是大皇子,郑大人作为他嫡亲的舅父若再上了大将军位……不上原也无妨,但凡没有了臣这个阻碍……”

  殿中烛火昏暗,耀在君王面目晦暗不明,唯有话语清晰,举止也明朗。

  “有一事你不知道,皇后发现了魏光名下多出两万贯银钱,现下已经查实。朕本能怀疑郑氏之外,也疑皇后。疑她自己设局,将那些银钱赠给了魏光,贼喊捉贼。但朕突然想到,她除了一个夫家是五品官的堂姐,再无人手。比不得郑氏,有手握禁军的胞兄在外。当然,你也可以帮她。但偏你已经又成这般模样,总不至于她卸磨杀驴!”

  赵瑜说这话时,想到的是昨日卢晏清与他告发之际,勤政殿外戍守的郑不渝。

  魏光若当真做了这等事,同他交易之人定早已以他家族作威胁,他不可能吐出一个字。

  但若这事当真是郑氏所谓,他们不敢赌万一,凡得线报,定尽早处之、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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