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十八年至十九年间,皇兄又得到了未婚妻的信息,她阖族殉国,守丧期间曾与她的阿兄互通信件。”
当日太液池船舱之中,屏退左右后,乃郑蔷告知,办事的是她执掌虎贲暗卫的兄长。郑不渝到底没能咬紧口风,露给了自家胞妹。
“这能说明什么?”此时的肖远和彼时的庄徽一般反应。
“能说明——陛下对其有意,而后在意。”赵珣将郑蔷的话转述给肖远。
“景和元年,皇后为人迫害孤身入京,求救于天子却先为肖大人所救,入离园十余日方至御前。”
“两年后,望京台风波,皇后独战诸门阀孤立无援,同在骊山的陛下未曾及时赶去,偏偏是千里之外的肖大人从天而降。”
太液池一碧万顷,舟行得慢而稳,帝妃话语经风即散,“再与长公主说一桩旁人不知的事。春蒐那日,皇后要掌宴,谢婕妤要参赛,乃妾侍奉在君侧。妾亲眼见得,陛下闻望京台事故的一瞬乃十万火急,匆匆传驾欲往。却在得肖大人在场后,滞了动作,神色转冷,久坐不言,后只传令翌日回銮。”
“肖大人——”赵珣起身至他案前,“你说皇兄何故如此?”
【你总是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肖远跽坐案后,耳畔萦绕天子的话,长案掩住手,手不自觉抓握了一截袍摆。
长公主手中团扇还在一阵阵地摇。
风过,太液池案边柳摇曳轻摆。
帝妃与公主离舟登案,分花拂柳过。
“说句不怕让长公主生气的话,您看上肖大人多少年了,陛下都不曾正儿八经地理会。如何这会就当个事了?还不顾皇后殿下临盆之躯,非要她来为你掌宴,为肖大人说媒?”
扇停风歇,庄徽长公主看着一案之隔的青年,蹙眉细想,“我猜约莫是皇兄疑心愈重,难以抑制,所以故意为之。肖大人,您觉得呢?”
肖远无话,眼前是冰盘寒雾中伸出的一只素白的手。
手上蔻丹艳,美丽却止不住颤动。
她急着给孩子铺路,寻求外援,是因为一直为枕边人所疑?
夫妻信任缺失?
根源在他处?
他给她招的祸?
“仙清馆中,臣与皇后殿下,无一言不可对人言,无一行不在礼仪之外。”许久,他才开口,眼底无波,面上无澜,手心却沁出汗,“事后臣也去见过陛下,陛下心情甚好。”
“是了,皇兄也很快去看望皇嫂。”长公主笑道,“帝后恩爱如常。”
“帝后恩爱,会不会是因为肖大人应下了来日会娶妻生子之诺,所以陛下一时开怀?”郑蔷的话语在幽深宫道上低低回响。
在这一刻通过公主的口灌入肖远耳中,“哪日帝后稍有嫌隙,皇兄多思,会不会觉得你这只是缓兵之计。”
肖远没接这话。
唯公主缓缓而言:
“上头种种,无凭无据,肖大人和皇后殿下清清白白。但又如何呢?毕竟皇兄的疑心,也实实在在存着。今日疑你心悦她,明日疑她钟情于你,后日疑你们在范阳已经两情相悦,旧情难忘。后宫险恶,诸妃大可添油加醋;宫外本宫也不爽,还能煽风点火。哦,我想起来了,入你府中给府邸修缮时,曾见到你书房之中存着八只纸鸢。你一个儿郎,做那般漂亮的纸鸢作甚,预备送给谁?皇后殿下吗?当然不是。但大人要相信,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要皇兄的疑心一日不除,你的孑然独身便是捅向皇后的一把利刃。”
“你说已经还了皇后的救命之恩,互不相欠。那卢公呢?据闻他对你有教养栽培之恩,你就这般要毁他仅剩的独苗?他卢氏仅存的一点血脉,本该坐镇中宫,母仪天下,诞育嫡子,承继社稷,顺风顺水一马平川。你舍得就因为你,让他们母子继续饱受波折,甚至有可能从中折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肖远心乱不定,勉强话平未颤,“卑鄙的是尔等。”
“对对对,是吾等卑劣,不择手段。所以今朝本宫欲行一善。”庄徽长公主手中团扇转了个方向,越过桌案挑起青年下颌,微微探身重复初时的话,“大人马匹受惊,又值热天伤身,半道身子不适,当暂留京中。”
她的笑意似牡丹高傲又炽热地绽放,“你何时身子好了,想通了,且来寻本宫。本宫愿助你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有红包,下周见
第16章 故人7、8+立储1(已修)
【故人7】
肖远半道折返的事很快传到宫中。
念他身体之故, 赵瑜派了太医令前往探视,又格外开恩让他歇上一阵调养身子 。
“娘子,那肖大人这算是应了长公主吗?”
拾翠殿中, 侍女挽香摇着团扇, 侍奉在侧。
郑蔷发髻高挽, 只簪金饰固发, 衣衫薄简,束腰收袖,一改妃嫔的繁复穿戴, 正在搓揉水盆中的一方软绢。
皇长子赵应是个好动活泼的性子,长得也周正俊美,如今才过两周岁生辰,学话利落规整, 多为君父夸赞,很得帝心。
偏患有“风痒”之症。
太医令言此为婴孩于胎中气血偏虚,致肤腠疏弱,微风易侵之小症。
无需汤药调理,全靠衣物温软护养即可。
待到五六岁时,身子强壮便可自愈。
虽不是大症,但四季风雨随地起;司制局送来的衣物虽华美珍稀,织造时浆染却难免存有涩气,边角磨肤。
小儿一遇风扑, 或稍有摩擦, 立时遍起细碎红痒。纵不至于溃烂高热, 却也日夜抓挠,睡卧不宁。
是以孩子全部的贴身衣物从选料、漂洗、揉软、缝制都由郑蔷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当下才六月暑天, 她便已经在准备秋日换季所需的肚兜、亵衣、短襦小裤等。
手中的净绵软绢在温水中反复浣涤,侍女告知已经足够。她却只觉不够,回回搓洗至自己的指腹发白发皱方才心安满意。
“也难说。肖远此人,本宫所知不多,到底脾性几何——”郑蔷拧干软绢,出殿来庭院中专门辟出的一间屋舍晾挂阴干。
另派人盯看,蝇虫不入屋,尘埃不可沾。
回来殿中,又对比着样子和尺寸,开始裁剪。
两岁的孩童,一日一个样。
“那我们会不会前功尽弃,到时反惹长公主不快?”侍女帮忙取了镇尺压平。
“她开不开心,能耐本宫何!”郑蔷面露笑意,心情大好。
当年,先帝择郑不渝为虎贲暗卫首领,瞧着是将他当作了心腹近臣。然直到肖远回长安,同为二等世家的肖氏补卢氏位入一等世家行列。郑氏兄妹方回过味来,先帝这招根本就是在削弱世家权柄。
——郑氏乃继卢氏后,极有可能成为第二个被清算的武将世家。
理由再清楚不过,相比肖远领南衙十六卫中的千牛卫,虽是正四品,但或坐镇府衙治事,或行走御前参政,身披荣光。
而郑不渝领从三品虎贲卫队这一新创却无府无衙的职位,不见天日;且专做暗刺诸官的行当,说不定哪日就被帝王弃之,群臣清算。
那两年,兄妹二人连带族中子弟可谓夹紧尾巴做人,又献出金银无数与官中。
后来适逢赵瑜在扶风郡办差偶遇郑萦倾心,郑蔷知道后接来宫中固宠,讨其欢心。不久自己诞下长子,勉强保住了一族安稳。
只是诞育子嗣后,郑蔷婉拒一切封赏。
道是,“兄长年轻却已是从三品,几欲位列人臣,妾又诞育长子,实不敢再受。当下族中子弟又生事,累祸兄长,只求殿下宽宥,从轻发落。”
彼时先帝病重,无暇顾及此处。
太子又渐有“政从己出”之势,遂作主罢了他从三品虎贲暗卫首领一职,官降一级,担任监门卫里的从四品郎将。
直到肖远赴河西道、卸下千牛卫的正四品中郎将,原神策军中的郎将王舒正升半级调任肖远原职位,郑不渝则升半级任神策军中的正四品中郎将,出入御前。
至此他们郑氏一族方算在先帝的新政实行中躲过一劫,熬出头来。
而如今,谢翎已经不能生育,王芙诞育大公主后圣宠也不多,杜熠因族中事牵连被打回掖庭,其他妃嫔在皇后的盛宠之下所得雨露更是寥寥无几。
来日选秀的新人成长起来,尚需时日。
眼下,唯一敌手只剩中宫。
大鄞子以母贵,她又是皇后之下位份最高的妃子,当好好一搏。
肖远若答应尚公主,自是于他们诸方有益。
一来长公主心想事成,会感激她。
二来新政上即便肖远不倒戈世家一党,至少也会保持中立,谢徜会高兴。
三来皇后潜在的一股势力断绝,这于她而言是最重要的。
“这样看的话,肖大人未必会答应尚公主。”挽香换了一把剪子奉上来。
“他若不应,陛下疑心日重,生根发芽,来日帝后势必生隙。‘子以母贵’”也可成‘子受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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