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我不可无召归京,所以夜中书信,只得点微灯一盏。
光这样暗,我也欢喜,因为我一转身,就能看见你。
这几晚,你都很累,睡得很沉。
你睡着的样子恬静美丽。
这两年多,我都不曾回来,是我不敢回来。
凉州于我并不陌生,我在那里前后已经待过五年多,饮食习俗都很习惯。
我也不再是贫寒一人,是正二品封疆大吏,有志趣相投的同僚,有偶尔会阿谀奉承的下属,有年轻时情意深厚的故交……还有我心心念念想要收复的河西五州。
我去时,想着可以生活得很好。
白日里处理公务,入夜时思念你。
也是一种不错的活法。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我觉得身体很不舒服,似身上某处被挖去,总是心悸晃神。
医官看了,却说无恙。
唯一有恙的地方,是我无法入睡。
起初高强度的治军巡防,勉强可以闭眼;后来累极却依旧神思清明,只能用安神汤;汤药用久了,也失去疗效。
有一日军中长史家举宴,我喝醉了,竟完整睡了一夜。
那日起,我开始用酒代替安神汤。
确实有用。
只是某一日帐中论政,部将回禀情报,我耳畔嗡嗡听不清楚,他重复了一次,散会后我又忘了。
我握笔时手在抖,墨染卷宗毁了一整页内容;举弓时手也不稳,箭射出去竟脱靶了。
我知道是饮酒太过的缘故。
那会是光启十三年末,我没有回京述职。
因为很不像样。
经小半年,终不再饮酒,但又复失眠、心悸。
我便知道……乃得见日光后重陷深渊之故。
谁能重新忍受长夜漫漫?
谁能重新面对孤苦久别?
谁能重新接受情人久分?
或许有人可以,但定然不是我。
我终究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有七情六欲,甚至有较常人更深的卑劣。
三日前,你入夜归来遇见我,其实我也是刚回离园。
我傍晚时分入城,在盛川府门前站了许久,又在丹凤门前徘徊,我想杀了盛川、甚至想弑君。
这样卑劣的念头,这一生中还有两回。
第一回 是景和元年,你来投奔我,昏倒在离园。
那时你只是个无法见光的孤女,世家围剿你,天子也未必真心待你。
你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而我已是朝廷正四品高官。
我就想两头骗,将你藏起来,独我一人所有。
第二回 是景和五年,你被幽昭阳殿,就要被废。
肖程夫妇寻到了可以让你假死的药,我动心了。
喂你服下,假死离宫,我就可以彻底拥有你。
可是,如何可以?
不可以。
我不能将你私藏,不能将陷于你暗夜,更不能杀了你的儿子!
我们唯有离别。
一想到往后漫长的人生,都要与你分离,我便觉得活着都是一种酷刑。
偏我不敢死去。
这条命是你赠给我最好的礼物。
可是阿晏,我煎熬艰辛,唯剩绝望。
天可怜我。
令我在绝望中看见希望。
六月底,我得到了吐蕃布兵河州的最新情报。
这是我自己的暗子,原该同以往般交给兵部,毕竟官中的暗子得到消息或许还等延后三四个月。
但原谅我此番独享。
就像卢公当年那般,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纵死,也活出了意义。
所以待你知晓后,
不要谴责河西诸将,为何那样多的人,非要我做先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再者实地勘茶绘图,有了较为确切的步兵图、城防图后,可大幅度减少伤亡。
你身在将门,当比任何人都明白战士兵甲的宝贵。
也不要太难过,更不必歉疚,亦不必急着来寻我。
你有子、有孙、有亲有戚、有新政、有人世牵绊,试一试将情感寄托诸生,百年黄泉下,将这些慢慢讲给我听。
也请为我展颜。
终是寻到此生最好的出路。
——以我有限身,付卿无限事。
他年边地靖和,新政远播。
你凤驾至河西,若见祁连山雪落肩头,亲吻眉眼;风绕周身,三匝不停。
便是我来见你了。
……
想得那样完整,写得那样透彻,该是可以阖眼瞑目。
但当真的躺下了,积雪层层覆压,身体一点点流失温度,瞳孔一点点散开时,肖远想的竟是要与她近一些,再近些……
所以在因嗓音嘶哑不得言,眼睁睁看着两州兵甲擦身而过时,他只能艰难地拂开棉絮一样的雪团,将血迹尽可能留在雪上,拖着已经僵硬的双腿,一点点向南爬去。
风摧雪号,方向都难以辨不清。
他也没想活下去,就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但是有什么距离,是比生死更遥远?
你都想要死了,还想接近生人的我?
肖望之,你在想什么?
茫茫雪山,白马拦路,马上女郎朱裳红袍,眉目如初。
是那年西山,带他回家的卢七姑娘。
她从马上下来,一步步走向他,面色苍白,步履蹒跚。
是那年明德门前,跌入他怀中的卢晏清。
千帆过尽,爱恨嗔怒都忘却。
祁连山雪岭里,并肩躺着两个人,从各自身体里流下的血慢慢汇聚到一起。
女郎拉过男子的手覆在她小腹上,“阿兄,我带孩子来见你,你欢不欢喜……”
*
河西道医官往来,为救治两人而人仰马翻之际,长安皇城中亦是风浪未歇。
天子于朱雀长街一箭射杀中书令盛川,致其门下子弟纷纷上疏要求说法;同时太后于众目睽睽之下追平西侯而去,部分固执迂腐的朝臣也声量不断。
经二十日十一月廿三,大理寺复检施则骸骨,终得实据:
骨色褐浊,系身前中药毒之征,并非单纯撞柱殒命。
综合御前存留诸证:
当日侍茶童子供词确凿,盛川曾亲手递茶予施则。
抄检盛川府邸,搜得迷幻毒药遗存。
施则妻室供言在前,证施则初时并无阻谏君侯尚主之心,反欲多方斡旋、曲为成全。
更有盛川门下弟子自首伏罪,道曾撞破其下药之举,迫他权势不敢声张。
层层证佐,环环相扣。
骸骨验毒为实,人证口供相符,物证搜缴确凿,前后脉络无隙可驳。可知施则之死,非为自戕,实乃盛川投药害命,借癫狂撞柱之假象,掩其蓄意谋害之罪,同时利用其之死蛊惑人心,阻碍太后下嫁。
此案一出,朝野哗然。
然天子道是,“朕彼时射箭,乃粗知真相,确乃怒而性急,未为让司法查证而先诛其人,是为不明之举。在此朕亦省之。”
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朝臣百官除了一句“陛下英明”,自也无话。
既然施则之死,非为阻拦尚主之事,太后亦是由天子亲自放出宫去,且河西道还有平西侯立功的消息传来。
放眼思之,天子权盛,太后积威日久,平西侯征伐有功,朝野之中基本也无人再去终究此事。
“说到底,当日超过半数的朝臣反对,其实也是因朕之故。朕不同意,便与母后成了对峙的双方,划成两个阵营。”
昭阳殿中,帝后在园中散步,正往一处高台走去。
“眼下好了,陛下与母后又是一体同心。”皇后笑靥如花,“妾以前闻您骑射俱佳,始终无缘得见,以为您哄妾的,直到那日明德门一箭,妾方信了,陛下英姿无双。”
“哄人的是你吧。”赵康嗔她。
拾阶而上,已步高台。
皇后挑眉道,“妾只是没有想到,陛下千钧一发,竟是那样干脆利落。”
“干脆利落——”赵康喃喃这四个字,举目远眺,“施则死后不久,她的妻子就来寻你提出异议,朕也一直派人在查,却始终没有上心。说白了,我还是不够有勇气,惰性使然,想着舅父已经离开京畿,母后也认了这结果。时日流过去,这桩事就这样吧。至于盛川,能用则用,不好用弃了便是。”
“但午夜梦回,偶尔想起总觉堵心。若是施则真的蒙冤,九泉之下定会后悔随了朕这般君主。我是这样治下的,与昏君何异?”
“又见母亲日渐消瘦,朱颜凋零。岁月流逝,没有消磨他们的情意,却折磨着他们的身心。母后权力最盛时,成全了我的爱情,我却连她仅剩的欢愉都要剥夺。”
“为君为子,我都失败至极。”
“陛下也需成长,犯错不要紧,能知错认错改错,就是极好的。”皇后握上了他的手,“只是当下,您还要件重要的事要做。您打算怎么安置母后与平西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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