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若兄,这厢我实在……”盛川也换了称呼,眉目间一片鄙夷和肃杀,“当年我就说太后年纪轻轻临朝称制,竟能那般顺手平衡朝局,令肖远对她死心塌地,这驱虎吞狼之策到底如何实施的?如今看来,竟是、竟是……。”
他不齿于后头的话,重重叹息,“按照肖远所言,慕她至今一十九载,焉知是否在先帝时期便已苟且!”
孟愈沉沉合了眼,片刻方睁开,“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苟且了,但这么一点私德有亏之处,于今日他二人的功绩相比,算得了什么?他们一未伤害旁人,二还有功于社稷,若对对苟且之人,都能入他二人般,且都苟且便是!”
“卿若兄!”盛川厉声。
“人之将死,道两句实心话。”
“你不要给他们说话了,您有您的宽容,我有我的坚持,我是永远不会支持这样的两个人结合,君妇委身臣下,这是礼崩乐坏!”
孟愈缓了缓,“我不是非要为他们说话,我是在为你。”
“为我?”
“太后何许人许?慈不掌兵,她掌了大鄞朝政十余年,如今说白了依旧在当家做主,你不要逼她太甚!少帝乃太后亲生,骨子里还是她的气息,他们再不合也是嫡亲母子。你、不过是一个臣子。心思投向新政,莫涉人家家事,莫涉人家祠堂事。新政要分科、要地方主持,要分文武开展,你有很多事要做,不要管旁的事。”
盛川低眉不语。
“古来君王仁厚也薄性,多疑也专情,总之多矛盾。但有一重是不变的,衮衮诸公皆棋子,不好用则作弃子,顺手的是一步好棋,都捏在帝王手里。”孟愈话说得有些多了,精神一点点流逝,“去吧,我言尽于此。”
这日最后,孟愈的面色尚且红润,晚膳破天荒用了大半碗汤饼。
理衣正冠端坐书案前,也不知在想些甚。
案头烛火跳动,他派人去离园请了肖远来。
“孟相!”肖远快马而至,前后不到两刻钟。
孟愈的回光返照在这一刻已经走到尽头,然见到肖远还是满怀欣慰,他执着青年的手,握了很长一段时间,攒出一口气,“尚主艰难,能成则成,切莫伤及性命。”
“孟相多虑了,晚生不是……”
肖远的话还没说完,孟愈已经合了眼。
府中医官匆匆赶来,大半时辰后吊起一口气,留他于家人作别,然他无甚言语,只看退守在寝屋外的男人。
肖远郑重点头,作揖行礼。
光启十二年八月廿五,中书令孟愈薨。
停灵三日,廿八出殡。
太后与天子皆至,一路送至景陵。
金帜苍峦,松柏夹道,恩诏陪葬于肃宗皇帝墓畔。生同筹庙堂,死共守山陵,一代君臣,终不相离,传为盛事。
从景陵归来,一路闻得孩童传唱——鸾舞天遥遥,移运动天罡。
城内城外,人人尽唱。
天子闻来好听,派人问是谁家手笔。
百姓哪知这些,摇头又唱。
“那可知其中意思?”
“这个简单,鸾舞九天即为凤,说的就是我大鄞皇后殿下,得遇天子而改便命运。”
讨喜之词,闻过即罢。
卢晏清身在离园之中,闻得传得愈发厉害的歌谣,心中多有不安。
这实在是没头没尾的两句话。
“许就是祝祷之词。我让查了,实在孟公弥留前数日开始传出的,想来是学子慰孟氏后继有人,即安慰了孟公又讨好的皇后。”肖远其实也觉蹊跷,但这两句却也解不出旁的意思,当下只能这般安抚卢晏清。
“但愿是我多想。”两人在庭中赏月,月圆月缺,一个月即将过去,却也无事发生。
翌日九月三十,含元殿有大朝会,卢晏清回去宫中。
之后数日未曾入离园。
乃十月初二皇后诞下一子,中宫嫡长,国子储君,是大喜之事。
然卢晏清派人恩赏之外,却丝毫欢喜不起来。
自皇后诞子后,坊间歌谣愈盛。
“午霞盛,正阳降。”
“玉骨秀,麟姿彰。”
“龙行四海驭,曜曜九天上。”
“鸾舞天遥遥,移运动天罡。”
新旧两首歌谣合成了一首,不过十余日,从坊间传入九重宫阙。
卢晏清只听了一遍,就回神明白了意思。
一瞬间毛骨悚然。
旧谣第三句含“龙驭宾天”,乃言天子驾崩。
接了第四句之后,难不成是在说新后更改星轨,妨碍帝命?
自然不是。
此天子非彼天子。
第三句所言乃先帝。
凤也不仅仅指皇后,也可指太后。
“遥”字更与“远”同义。
——太后与肖远谋害先帝,更改了命途轨迹。
十月底,文渊阁待诏叶子琼失足落水,死于城郊沟渠中。
大理寺仵作验尸后,确定乃溺毙而亡。
同时在案发现场发现了第二个人的足迹,于是意外成了他杀。
当即展开调查,但没有结果。
只查到近半年内,同叶子琼有过节的乃任职北衙卫的中郎将高斐。
十一月初,高斐被传入大理寺询问情况,两日后无罪释放。
高斐自是清白,但于朝野眼中,却没那么清白。
他是平西侯肖远的人。
人未必是他杀的,但有没有可能是借助了平西侯的力量?
为红颜冲冠一怒。
然久历诡计谋算、心思稍沉的人,却还能想到更深一层。
或许不是平西侯助高斐。
乃高斐助平西侯,以争女之实,掩平西侯除去叶子琼之真相。
毕竟于世人眼中,叶子琼乃为数不多经历了当年先帝驾崩的目击者,亦是他状告的谢氏一族。
毕竟歌谣传得那样心惊。
所以平西侯杀了唯一的证人,一了百了。
自然这些仿若天方夜谭的猜测,只能隐隐生于世人猜想中,谁也不会宣之于口。
平西侯地位巩固,执掌北衙卫,手握六万赤水军,轻易不可撼动。
太后更是太子生母,不容有疑。
歌谣渐熄,案子也结了,日子一日日过去。
朝中忙着太子的百日宴。
这举朝当下最大的盛事。
卢晏清该松下一口气。
其实不然,她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被动中。
因为这事根本无法开口,一开口反而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也无从解释。
但不解释,想着随时间流逝而淡化,便成了当下局面。
歌谣和案子,明显在赵康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他开始亲近宗室。
她并不担心自己。
无论发生何事,朝野和天子都不会对自己发作,她都能全身而退。
但是肖远……
她站在窗前,看冬日天际铅云翻滚,落雪前天色最是阴霾。
“雪早晚要落下来,添衣便是。”肖远拉她坐去暖榻,“手艺长进些了吗?来年我要穿新衣裳的。”
第87章 君臣3
这年冬, 天阴得格外厉害,卢晏清的腰伤发作也有些严重。
纵蓬莱宫中地龙烧得火热,许是三面环水之故, 她总觉得阴湿不爽。离园又在永兴坊最北的位置, 日头算不上最好。
念及骊山华清园有一汪天然温泉, 对肖远的腿疾也有好处, 蓬莱宫的女官们提议去骊山住一段时间。
为前头事,卢晏清不太愿意前往,总担心肖远会出事。
然肖远劝道, “如果注定有事发生,你待在这就能阻止吗?还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且养好身子重要。真有事,还得劳殿下护臣。”
细想, 北衙卫神武、神策、龙武三军在肖远手里,虽其中龙武军由天子直接执掌,但御前还有郑无咎是她的人,若有事会第一时间递消息。
卢晏清难得听他话语中带出两分调侃,点头应了。
因皇太子的百日宴设在翌年元月十八。
赵康便索性提出,将宴设在骊山。
是以十一月中旬,在落雪前,太后与皇后携同襁褓中的小太子同往骊山,肖远领神武军一路护卫。
*
按惯例储君立, 诸王当入京朝贺。
赵康将接迎的事交给了鸿胪寺卿主办, 涉及宗亲, 遂有宗正卿中山王赵和协理。
赵和多年操办此类事宜,自然顺手。
他其实已经到了乞骸骨的年纪,只是膝下儿孙多不成器, 难接其位。尤其是新政举国推行后打破了高官位继承制度,眼看再过个两三年宗室也需参加科考才能入朝为官,他这一脉子嗣多来空有富贵,而权势渐凋。
为此,赵和多有筹谋。
譬如在接迎诸王的这桩事上,自己挂着名,诸事多让儿孙去办。
【……宗正寺长史赵瑰定宗亲班序……】
这日,两寺奉上接迎藩王诸事的官员分派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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