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46)

  “所以望之,你是理解阿耶的,对不对?你想想法子,饶你弟弟一命!”

  肖远定定望着他,“我不理解你,杜若说让我别恨她,其实我本来就没资格恨她。她寻来和尚设计谶言,你若不信,谁能逐我?她要求将我逐到朔州,你若愿上点心,派人一年半载来看看我,我不至于与羊为生,更不至于沦为乞丐。我寄居卢氏,初时不敢多吃,不敢多用,卢公宽慰我,说我的吃穿用度都是你送银子过去的……”

  “对,对,我后来知道了你的下落,我给你送银子了。看在银子的份上,你救救你弟弟!”

  “我在朔州五年,你为何不送?”肖远笑出声来,身手越过牢栏,摸上肖骧面皮,“你送去卢府的银子,不是给我生活的,是买你的脸用的。”

  肖骧面部肌肉痉挛,踉跄往后退了一步。

  肖远尚在虚空的手搓了搓指尖收回,“时至今日,观你对我做的最后一桩事,我才真正看懂你,你不是个普通人,你就是个无主见又虚伪好名声的懦夫罢了。我娘之所以至死不怨恨你,不过是没见你真面目。实乃你花言巧语哄骗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可怜她二十三岁就死了。”

  “不,我对你娘……”肖骧不知是还想为小儿子求情,还是不愿承认不看面目,连连出口否认。

  “不过今日起,你的名声没了,你的族人念起你只余怨恨,记起我方是感恩戴德。”牢中灯火明灭,映肖远笑意浮荡不定,并不愿等他说话,“原本太后着三司下令,除我外正支免死流放,也就是说你们、你的宝贝儿子能留口气。但是我去求情了,判你一家三口斩立决,其余族人免罪,一切如常。”

  “望之——”

  “望之——”

  ……

  任凭身后人还在喊叫挣扎,肖远已经提灯远走。

  至此他于亲情之上,连恨也没有了。

  却不知为何路过肖秩牢房时,还是忍不住了放慢了步伐。

  肖远看着他,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竟是羡慕之色。

  毕竟肖骧和杜若,至死所求,都是为他。

  毕竟他黄泉路上,双亲相伴。

  无论生死,他都有爹娘。

  ……

  “你还有我。”

  大理寺拐道口,停着一驾肖氏的马车。

  驾车人是肖程,然待肖远上车,才看见车中坐着卢晏清。

  “这个时辰,你如何还出宫了?”已是暮色四伏,月上柳梢,宫门都下钥了。

  “知你来此与他们做了断,我来看看你。”卢晏清将他拥进怀里,她的胸膛温暖馨香,一点点安抚男人。

  肖远来时不觉有甚,确在走时忽感巨大的空虚与孤独。

  幸好她在,她陪着。

  马车哒哒行驶,两人在狭窄逼仄的小小天地里,相互依偎。

  “我要走了。”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肖远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这个时辰回不了宫了,不去离园去哪?掀帘看见马车停在了永兴坊路口。

  “今日姐夫生辰,我本欲借口出来陪你,但康儿近来也不知缘何缠我缠得紧,非要一同赴宴。他还在府上呢,我得回去。”

  肖远点点头,手从她掌中慢慢抽离,正欲弯腰掀帘,被卢晏清一把重新握住,搂回怀中亲了亲。

  “我找时间再来看你。”他双腿受伤之后,夜中再轮值便说不过去了,前几日赵康已经再次提出免他夜值。

  他没法宿卫蓬莱宫了。

  “好!”肖远笑了笑,没再犹豫,掀帘出了马车。

  卢晏清目送他远去。

  月色清寒,唯见他形单影只,萧瑟流离。

  第78章 风声3

  中书令府中, 十二岁的少年帝王来得有些仓促,府中人不敢声张,只匆匆引来一见, 使得屋中正在温书的少女来不及避身退出。

  女郎是孟愈的堂孙女孟捷, 祖父一脉经商为生。

  孟愈发迹前恐自己推新政连累兄弟, 便少有往来。发迹之后, 出入天子堂,便是兄弟风骨存,不愿来沾光。

  直到前两年, 孟捷双亲接连病故,祖父大限将至时不得已托孤,将其送来了孟愈处。

  孟捷年少懂事,寻常少出现在人前, 只在孟愈处少人手时过来帮衬,端药添汤。

  今晚亦是如此,堂祖母染恙中,她便过来侍药。

  恰逢孟愈精神尚可,给她指点了几页书。

  不想天子却驾临此处。

  “女郎举止有度,孟相府中连丫头都调教得这样好。”赵康坐在孟榻畔,目光扫过女郎。

  孟捷行礼问安。

  孟愈简单介绍了两句。

  “几岁了? ”少年笑问。

  “回陛下,妾今岁十五。”

  “十五及笄时,如何还披发在背?”

  这话出口, 孟愈有些警觉地打量两人, “……是老臣之过, 近来多病在身,没有及时让夫人操办她的及笄礼。”

  “孟相心系政务,这等微末小事自不必让您操心, 朕不过随口一问。”少年眉眼带笑,烛光耀过,眸光又柔和几分,“今日一见,也算有缘,朕给你添妆。”

  话落,竟随身掏出一对玉梳。

  话可以是随口一问。

  这玉梳也是随身一带?

  怪不得少年天子今岁起,常来探病!

  孟愈目盯孟捷,如刀似剑。

  孟捷噗通跪地,惶恐不敢接。

  “君者赐,不可辞。”赵康将人扶起,转身把玉梳放到孟愈手中,“孟相放心,你家的女

  郎,母后也会喜欢的。母后身边的姑姑们也上了年岁,且让她去搭把手,侍奉侍奉母后,学学宫中的规矩。”

  夜沉月晦。

  少年起身离去。

  车至肖程府前,方闻卢晏清已经回来一刻钟,正在堂中候他。

  当下一颗心提起。

  他与孟捷原是去岁认识的。

  实乃孟愈多病多政务,无暇顾及她。府中人全当她是一介寄居的孤女,虽不曾苛待,但日子也没好过多少。

  他见她时,不知怎么就想起母亲少时,难免多搭讪了两句。

  今日借她及笄的缘由,给她仗势,让孟愈多照拂。

  “今日后,她的日子应当好过许多。”赵康坐在马车中,口中喃喃,眼前还是送他出府后,转身的那个背影。

  “夜色惶惶,自当女郎先归屋。”

  彼时他在车中如斯说。

  “谢陛下厚爱。”

  她的声音轻轻揉揉,散在风中。

  ……

  “陛下,太后还在等您。”内侍监已然掀了半晌帘子,忍不住催了一声。

  赵康这才彻底回神,匆匆理衣正冠,抚了抚胸膛进去。

  心中却还在嘀咕,阿娘寻常开库挑头面都似温水沏茶,没有大半时辰挑拣不成。这厢同姨母去观赏西域货商的新式头面,怎么也该一个时辰才是!

  如何这般快回来了?

  “母后!”

  “母后——”

  赵康从府外跑来,心跳得有些快,气息也有些喘。

  “儿臣在此候您,想着左右无事,就去看望孟相,竟反而让您等儿了。儿的不是,还请母后恕罪。”

  赵康跑入堂中,十分殷勤地行了个礼,却未得卢晏清发话平身。

  “母后?”赵康低声道,“是儿臣考虑不周,不该入夜轻易外出行走。”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卢晏清眼前还是肖远逐渐湮灭在黑夜中的身影,这会方意识到儿子正与自己说话,撑起一个笑,“那就回吧,郑将军给我们留着门,要是御史台知道,又是一顿聒噪。”

  赵瑜松下一口气,然入马车后,却觉母亲不太对劲。

  她最是关心自己安全。

  平素,自己白日去探望孟愈,或者出城举行一些简单的祭祀仪式,她都千叮咛万嘱咐。甚至有一回为他不曾告知她而私自出宫,罚御前随侍人员,更令他自省在卷,半月里诵读不断。

  然今日乃入夜离开,就带了两个内侍监和暗卫,她竟丝毫没有动怒。

  甚至都不曾过问。

  “以后不许这般信任。你有仁孝之心,尊师重道,体恤人臣,是好的。但你是君主,自身安慰更重要。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卢晏清的心稍稍静了下来,回神念及儿子,亦觉自己失态,不轻不重说了两句。

  然夜风吹起帘帐,不偏不倚,正好行径永兴坊。

  她便忍不住又望过去。

  其实是看不见的。

  且不说离园在最后一排,就算在第一排,这个时辰他也当在府中,不可能在外面。

  但偏偏就是看见了。

  在甬道口,柳树下,孤影寒枝。

  男人举头望月,任马车从面前过,并没有头来任何目光。

  “好像是舅父,他肯定没想到是朕和母后在车中。”赵康嗓音里还是幼时玩闹、捉迷藏的欢喜。

  但肖远怎么可能想不到。

  卢晏清一边推过赵康示意他坐好,一边含笑对上男人待车驾过身后才缓缓望来的视线,以眉眼目光吻过他,无声让他早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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