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肖将军一表人才,又是国之重臣,早年与殿下兄妹相称,殿下也该给他挑个新妇,打理中馈。”咸宁郡王妃也附和道。
“陛下体恤臣子,正经论着公务。你们真是三句话不离男女嫁娶那点事。”这些年,赵珣在永泰身边伴着,人稳重了些,又是鲜少知那二人情意的人,当下也不知是何心思,开口呛人,“殿下又不是没给肖将军设过百花宴,婚姻讲个投缘,肖将军不愿将就,你们何苦来着!”
诸王妃皆畏永泰大长公主,亦晓庄徽那副性子,当下也不与她计较,只讪讪禁了声。
但一旁的中山王在诸人话语中似想到甚,掀眼再看君臣二人,后背忽起一层战栗。
*
翌日凤驾回宫,入夜时分,卢晏清抱膝在榻。
目扫殿中,最后定定落在金屏畔案几上的那个香炉上。
以往这个时候她已经点起了香。
轻烟袅袅,混着一丝丝的甜。
待烧去一寸半,金屏轻转,他便出从云山雾罩中走出来,走向她。
偶尔疲累的时候,她缩在被衾中,他过来总是先轻轻吻一吻她额头,然后问她哪里不舒服。
多来是腰痛。
他跟向煦学得手上功夫已经很娴熟,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按揉,一直哄到她合眼睡去。
当然,更多的时候,都是她下榻趿屐,扑去搂住他。
这种时候他很少打横抱她,总是俯身抄起她膝弯,向抱孩子般抱起她。
他说,因为我喜欢抬头看你。
卢七姑娘,生来就该让我仰视的。
她捧着他面庞,弯下眉眼与他欢好。
但今夜他不回来了。
卢晏清盯着那个香炉,手从膝上滑下,摸索着床榻空出的地方。
埋头在双膝中。
忽闻一阵脚步声,惶惶然抬头,见他竟在金屏畔。
“阿兄!”她跑过去,鞋都没穿,贴着他胸膛像猫儿一样蹭,蹭了一会忽又怒起来,“不是昨日说好,换回逢五逢十吗?怎还过来!”
“那我回去?”肖远的目光看着榻畔的鞋,将她抱回去,打了盆水给她浣足,“我也想不来,但离园太静了。我就想着来中央官署值勤,离你近些。”
他洗完一只脚,拿帕子擦干了,又洗另一只,摸过她白皙脚背、光洁圆润的指甲,“所幸来了,高斐半个时辰前送来一个急报。若我没入宫,就得明日传给你了。”
“什么急报?”卢晏清有些不解,地方文书卷宗入京畿,怎么传也传不到高斐手里。
“吐蕃内变,阿日勒和他的侄子内讧,打起来了。”
相比这个消息,卢晏清更在意肖远是如何知晓的。
他也不曾瞒她,如实道,“光启二年那场战结束,我投了几枚暗子在那,这厢果然有用了。”
他亲了亲她脚背,捧回榻上,抬眸笑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卢晏清上下打量他,“所以呢?”
肖远坐来她身边,“所以今夜再来看看阿晏。”说着就要去解她衣裳。
被卢晏清抬手拂开。
“康儿都晓得让你保重身子,新政才有好转,你才歇口气,这还不到百日,你又要上战场,我不同意。”卢晏清别过脸去。
“阿晏,河西道十州落入吐蕃手中几十载,好不容易甘兰肃三州收复了,还余七州。如今这样好的时机,我们不发兵,更待何时?那是我们的疆土,疆土上的百姓受吐蕃凌虐日久,我们站在这个位置,有责任收复回来。” 肖远扳回她肩膀,“如果今日得信的是父亲,是兄长们,他们也一定会选择出兵。我知道你担心我,心疼我,但你出身将门,原比任何人都明白,将军的天职。你再想想,有一日康儿会长大,我们会老去,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接手的时候,不必内忧外患。而他,可以在一个相对完整的山河里,在一个盛世里,去施展他的抱负,为百姓谋更多的福利。”
“退一步说,王舒正都拼命轮值,乃当真为君身,我轮值……我成什么了?我定也要为康儿多做些!”
“你为君母身。”卢晏清被怄笑,转过身来叹道,“主要是没银子,你让我这会去哪给你凑军饷粮草!韦谨那老东西,我还没出腾出功夫收拾呢!”
“那就先用凉州屯守的赤水中。”肖远道,“我明日就作先锋,领三千兵甲出发。”
“不行!”卢晏清斩钉截铁,“你冷静些,消息还需验证。”
“你等凉州刺史穆云的探子吗?那至少十日之后,战场机会稍纵即逝,十日时间可谓千变万化。”
卢晏清合了合眼,“明天朝会再议,战事不能由你我轻易决定。”
话落,翻身向内,再不理他。
然这晚内寝灯火亮了一夜,她几次睁眼,都看见肖远在伏案看地图。
她便也不曾睡着,索性起来让沉玉送了两盏参汤入内,托腮坐去他对面。
“怎么不睡?”
“怎么睡?”
*
翌日朝会,果然基本无人同意出兵。
首先自是为军饷粮草一事。
其次以中山王为首的宗室不赞成,说了半日再明显不过的意思,情报没从穆云处来,又派肖远前往,这场仗他们便捞不到半点好处。
另有孟愈病了,没来上朝。盛川代表寒门学子开腔,乃为巩固新政,认为新政才有起色,当下不宜起战事。
支持出征者聊聊无几。
肖远在朝会上同他们你来我去辨了半日,卢晏清静静听着,忽觉怪异,这日崔韦二人都没有说话。
“崔卿,你的意思呢?”卢晏清打断殿中商讨,点崔茂而问。
“臣先时也并不是很支持,但闻肖大人一番言语,倒是觉得可以出兵。”破天荒,他竟支持。
他话落下,韦谨接道,“臣附议,如今国库虽不丰,但容臣再去盘算一番,当能拿凑出一些。”
“即为社稷事,臣也可从私库出,以效疆土。”崔茂恭敬道。
于是,世家家主纷纷表示接可捐资。
这大概是十余年来,他们首次与她意见一致。
卢晏清定定看着他两人,半晌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笑意绽在面庞,“肖将军,三日后你点兵出征。”
【作者有话说】
阿兄很快就回来 哈~
第73章 护持4
六月初十, 卢晏清从拱卫京师的六万精锐军中抽出三万,又得关内、河东两道各五千;后密信凉州节度使穆云,备赤水军两万, 合军六万, 由肖远统领, 西征吐蕃。
这样的调兵方式, 十分不妥。
首先拱卫京师的兵甲一共有十五万,其中六万由龙武、神武、神策三军组成,乃禁卫军中的精锐, 轻易不出禁中。而卢晏清分给肖远的这三万就是六万精锐中的一半,这样一被带走,天子和太后、乃至整个皇城的护卫便直接少了一层。
其次从地方调的兵甲,使用关内、河东两道实在过于冒险。毕竟从光启四年的绛州水患起, 以崔韦二人为代表的世家,与以太后为代表的新政党人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肖远再明显不过是太后一派,这般容两道兵甲潜在军中,难保不会祸起萧墙。
大军出征之前,国子监的孟愈、盛川,御史台的李绍、苏清,兵部的肖程等众多臣子劝谏,后来甚至要求面圣。
三日间勤政殿、含象殿几欲被往来的臣子踏破门槛。
但卢晏清道, “调拱卫京师的兵甲乃因此番粮草筹备耗时长久, 当下时辰紧迫, 宜速战速决,所以才派精锐出。二则使用关内、河东道两处兵甲,正是因为这两地多有世家子弟在军中, 他们中习武者,身子骨骼强壮,当下用兵宜精不宜多。三来,新政立,旧制更,旧制与新政之间实非矛盾,当相互融合,方成大同。”
这番话乃初九扶风郡践行时,当着文武百官面,铿锵直言,另三军沸腾。
然初十目送大军远去。
身为百官之首的中书令孟愈还是愁容满怀,忧心不已。
吐蕃内讧这个时机,自是绝佳,否则等阿日勒回过神来,不知何时才能有如此战机。但肖远此去准备实在不够充分。
虽说户部拨下了第一笔银钱,当也仅够三月之用。
而世家答应筹钱,各家的银子都在路上,不知何时才能入长安。这中间若有个万一,粮草一旦断掉,六万征西的兵甲小则铩羽而归,大则身陷孤地,说不定连凉州守军赤水军都得搭进入。
如此一来,河西道防线会全线崩盘……
“孟大人,你且再想远些,河西道防线崩塌,吐蕃南下,我大鄞可是要亡了?”回城路上,太后礼遇中书令,命自己贴身内侍扶他手,并肩笑谈。
“殿下慎言,不可这般将国事玩笑尔。”这些年孟愈一直很尊敬这位年轻的皇朝掌舵人,实在此番决策过于轻率了。
“孟卿训诫的是,孤记下了。”
“殿下既然愿听老臣之言,那请容老臣再言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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