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32)

  其次第二批预备赴考的山南道士子心生畏惧,纷纷辞科,不愿再入京赴试。

  另有遇难者家属悲恸愤懑,成群结队叩击府衙大门,讨要说法,州郡为之骚动。

  关内道亦有卷宗如雪飘落。

  光启元年奉命入关内的寒门官员,在接连目睹河东、山南两道人员死亡后,不管是当真害怕谶言,还是恐世家暗杀,超过半数的人要求调任、或者回京任职。

  然而京畿之中,亦不太平。

  原本去岁择出于今岁开春前往绛州任职的官员,见同僚多数不愿就任,亦生动摇之心。有忽就摔断腿无法前行者,有才出发于途中染病者,有主动提出愿意降职去往岭南、将南等地任职者……总共二十六人,十八人上奏请辞。

  朝中有请辞以避祸者,亦有叩阙请命之人。

  一叠卷宗次第送至御案上:河东韦氏、关内李氏、扶风李氏、河东薛氏、淮南尹氏、关内崔氏、新平安氏、明和陆氏……九成皆是世家出身的官员,趁此朝局动荡之时,纷纷自请赴地方,扬言要安抚流民、勘理灾异、安定邦国。

  三月上旬,因卢晏清腰伤反复无法出蓬莱宫,新政党人由孟愈领头,于含象殿议会。

  足足持续两个时辰,众人反复推演其中利害。

  若强行挽留原本派驻河东、关内两道的寒门新政官吏,眼前便横亘三重死结:

  其一,庄恬瞒报灾情一案尚在朝野热议,寒门官吏此刻留在地方,极易成为民怨、世家流言的箭靶。一旦再有骚乱,这些人首当其冲,性命难保。

  其二,地方州府的吏役、乡绅多依附世家,若无他们配合,政令难行,州县事务只会陷入停滞。流民、治安、赈济诸事无人协办,祸乱将愈演愈烈。

  其三,朝堂之中半数臣僚本就对新政心存异议,太后若驳回一众世家请命的奏疏,便是落人口实,将会被指责私护寒门、置天下灾黎于不顾,从而坐实“罔顾天警”的罪名,这样对后续学子赴考影响更大。

  然以盛川为首的部分新政党人却持反对意见。

  盛川出列拱手反驳:

  “世家主动请命抚民,名为安济流民,实则借赈灾掌州县之权。他们在乡野广施粮米,收拢民心,数年之后,河东、关内两道,只会愈发不复朝廷政令,而只知世族恩德。”

  “再有一旦让出地方治权,先前勘办庄恬一案的努力尽数白费,更加难以查清真相,百姓就会彻底认为其乃欺瞒灾情,认为殿下用人不当,殿下威信愈发荡然无存,新政推行将举步维艰。”

  “还有,此番撤回新政官员,而让世家官吏担任其位,之前数年心血皆白费了。”盛川话至此处,看了眼卢晏清,“容臣斗胆再说一句,当年殿下母族倾覆,明面上乃战场殉国,然臣等皆知亦是为新政殉道。殿下今日一退,便是向世家折腰,且不说是否对得起两代帝王所托,便是你高堂双亲,族人宗族,您不怕凉了他们的心吗?您……”

  “盛司业慎言!”御案之侧的肖远闻话至最后,乃句句扎心,戳人肺腑,当即打断盛川之言。

  然盛川却丝毫不退,俯首跪请,“变革之路,本就免不了流血牺牲。此番若撤出官吏,容世家官员接掌,数年苦心经营的新政局面一朝后撤,前功尽弃尔!”

  “臣反对,岂能一味流血!”

  “臣附议盛司业,就该一鼓作气!”

  ……

  眼看新政一派都要分崩离析,卢晏清叩指在案上,“诸位说的都有理,明日孤做决议,中书省预备草拟。”

  新政党人提出的两个观点,无论她定哪一处,都注定令另一方不满。

  她其实没有犹豫的时间,多一分犹豫,朝局就多一分混乱。

  是夜,含象殿烛火通明,彻夜未熄。

  卢晏清独坐空殿。

  案上摊着华州地陷灾册、谶文拓片、世家请命疏、寒门乞守折……字字皆是困局,行行皆是权衡。

  【……此番撤回新政官员,而让世家官吏担任其位,之前数年心血皆白费了。容臣斗胆再说一句,当年殿下母族倾覆,明面上乃战场殉国,然臣等皆知亦是为新政殉道。殿下今日一退,便是向世家折腰,且不说是否对得起两代帝王所托,便是你高堂双亲,族人宗族,您不怕凉了他们的心吗……】

  【变革之路,本就免不了流血牺牲。】

  盛川的话萦绕在耳际,卢晏清闭上眼,所见皆是血。

  她沉疴倦态,腰伤缠绵,不得久坐,几愈伏案跌倒,被一双厚实温暖的手掌撑住。

  “孟愈和盛川两种方案,我们各择一种,摊开再看。”今日乃三月初五,本不是肖远轮值,但他放心不下,寻了理由与同僚换值,过来陪她。

  卢晏清蹙眉见他,扫过滴漏已过丑时,“既在宫中,如何不早些来?”

  “你要静思,未说要商量,自不扰你。”沉玉在外头守夜,殿中无人,肖远扶她往暖榻歇去,给她按揉后腰,“你比我擅长内政,恐乱你思路。”

  卢晏清倚在他身上,蘸水在案上落了个字,肖远亦将掌心已经写好的字给她看。

  是一致的意见。

  两人相视而笑。

  晨起早朝,卢晏清下了一道诏书:

  【河东、关内两道,暂撤新进寒门司职官吏,悉数调回京中待命。

  准河东韦氏、关内李氏、扶风李氏、河东薛氏等诸世家所请,各派族中干练臣僚,即刻赴两道灾地,专司安抚流民、镇靖地方。

  百官各司其职,毋得私相非议、妄传流言,乱我朝纲。】

  殿中孟愈松了一口气

  盛川扼腕叹息。

  崔茂、韦谨二人在散朝跪首山呼万岁之际,眼峰互扫,露出一抹笑来。

  暌违数年,他们终于将祖籍之地的寒门官员尽数驱逐,重新掌握地方权柄。

  此乃光启年来,世家在扼制新政上取得的最大成就。

  起身时与卢晏清视线接上,二人皆是恭敬姿态,唯笑意未退。

  卢晏清亦持为君的涵养,礼遇二人。

  华州。

  是一个极微妙的地方。

  它属关内道,乃崔茂祖籍之地。

  而山南道学子赴京,过了秦岭蓝关古道后,就需经华州;同时河东道往长安的人亦需经此地。

  谶石一出,南北两道往来行人目睹,流言顺着驿路双向扩散,既传回河东绛州,也传到山南之地,再一齐往长安传递消息。

  显而易见,这石头便是崔茂的手柄,韦谨的帮衬。

  自绛州水患、安阳疫情,到今岁的华州谶石,如雪滚球,累势要将新政折腰。

  偏她当下为时局所困,只能着手眼前事。

  明知歹人在前,路上有障,却清除不得,眼睁睁看他们为百姓所赞,套上善人菩萨的面具。

  散朝离去,群臣退殿。

  二人留给殿上太后一个昂首的背影。

  心中盘算,三月天未晴,雪球还会继续越滚越大。

  这年八月,江南道传来消息,赶赴京畿参与十月科考的两百三十名学子有九十八人于途中失踪,截止奏报发出,已经尽数找到,皆为尸身。

  转年光启六年二月,江南道再传消息,赶赴四月科考的一百七十名学子中有七十三人皆为绿林截杀;仅七日后,岭南道亦上报学子七十五人中流箭而亡,剩余四十余人惶恐返乡,不肯再赴京中。

  至此,剑南道、河西道、山南道纷纷上疏,诸多学子辞考,不肯赴长安。

  流言又起,都道谶石不假,毋行新政。

  这年参与四月科考的五道学子总计不足两百人,仅去岁十中之一,甚至不如永昭年间将将开始时。

  卢晏清站在礼部贡院外,看着大片空出的座位,看零星几个学子,看孟愈奉上来的十月增试的名单空无一人,看礼部尚书崔茂含笑向她行礼问安。

  暮春天光正好,她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将名单递还给孟愈,免崔茂的礼,与他道“辛苦”。

  返身回马车中,还未坐稳,忽就吐出一口血,散了意识。

  第70章 护持1

  素来灯火惶惶的含元殿里, 此刻黑云压顶,面目陌生的君王正在斥责臣子。

  那臣子约莫不惑,头低着, 鬓染微霜, 眼生细纹, 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朕给你的手稿卷宗, 是让你自己好好斟酌体会。你纵是寻人教授,也寻个像样的。你瞧瞧你那女儿,能成什么事?如今把新政搞得一塌糊涂!”

  “看, 父皇也不满意吧,朕就说了你成日折腾甚?出力不讨好的事,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

  说话的换了个年轻人,宫殿也成了紫宸殿。

  “莫使金樽空对月, 人生得意须尽欢。”他埋在满案诗词文章里,酒入口,墨落卷,狭长凤眸望过来,尽是嘲讽和戏谑,“你再犟,活该你头破血流。”

  是摔得厉害,四下沉冥,不见天光。

  洪涛奔涌而入, 浊浪之中枯骨浮沉。有支体残毁者, 有胸贯箭镞者, 有染疫朽骨、残骸零落者,阴恻恻环逼而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青梅竹马  美强惨  风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