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22)

  外头不知太后心思,知晓的是太后与肖大人手足情深,这厢亲自为他举办百花宴相看

  女郎。肖远又出将入相,大权在握,怎么看都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一时间,风声从六局散播出去,不到两日传遍长安高门,朝野皆知。

  除了依旧对他早年名声耿耿于怀,不能释怀他压着生父、背着“以子逆父”名声的清流学子,譬如盛川及其弟子、以及部分恪守礼教的官员外,其余许多待字闺中的女郎都欲奔曲江东亭的那场百花宴。

  甚至有些原本不在曲江宴会名单中的人,辗转攀上肖程的门路,给卢荀清送了不少礼。

  毕竟人要带去御前,为安全故,卢荀清攒了两日的帖子,抱来蓬莱宫见卢晏清。

  “我就说你没经验,给望之择人相看,好歹圈个范围。你问问他喜欢怎样的,忌讳怎样的,不就可以精简些了吗?”

  卢晏清瞧着案上晌午内侍省才送来的一串名单,又看卢荀清荐来的一推,哼声道,“这样多人,都赶上小选了。看上他什么!”

  天子三年一次是为大选,每年二月添人加封称“小选”。

  纵是在自己宫里,卢晏清这话说得也逾矩。

  卢荀清有些惊讶她的口不择言,四下环顾道,“为权为利自不在话下,但就单冲那么个人,面如冠玉,眼若星辰,仪表堂堂,确实是许多女郎的春闺梦里人。”

  肖远和肖程乃同族兄弟,其实眉眼有几分相似。

  卢荀清想到自己夫郎,面目含情地露出一抹笑,“虽说望之与他父亲不睦,但不得不承认,确实继承了肖氏一脉的皮囊骨相,俊美又英朗。”

  卢晏清看她,再看名单,又想那人模样,竟有一种欲哭的冲动。

  不愿意尚宗室就当场回绝了。

  这厢怎不来回绝的?

  说得好听,什么为了她,为了太后……

  分明就是想好好挑拣挑拣!

  时值尚衣局送衣捧冠而来,请她过目。

  “前日请示了殿下,按照您说的,择了紫绫靛青色,配的同色幞头。”

  纵是存着兄妹名分,肖远到底是外臣,按理不该有六局给他置办衣裳。这会明显是尚衣局在讨好太后。

  卢晏清有气不得发,斜眼扫过,“即是给肖大人备的衣裳,送去让他试便是,不必送来我处。”

  凌尚衣对太后的态度有些意外,只当她为政务所缠,领命奉去给肖远。

  不想将将转身就迎面遇见一身官袍的本尊。

  “真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卢荀清与他依礼见过,“这会就试试吧,若哪里不好,明儿还有一天,来得及改!”

  “殿下,臣有事回禀,可否禀退左右?”

  “是政务吗?” 前日初五才月初大论政,卢晏清不觉有甚紧急事,并不愿理会他。

  “不算是,臣有些旁的事想与殿下说。”他低眉敛目,也不看她一眼。

  卢晏清便觉自己就这会功夫已经打量他两回,纯属自作多情,心道无非就是代御史台传话,说些个宫禁礼数的事。

  算他有理又有礼。

  偏都是她不爱听的。

  “那我们回避,你们聊。”卢荀清起身笑道。

  “不必。旁的事都没有眼前事重要。”卢晏清笑盈盈道,“肖大人,阿姊说的是,你去试试,这才是正经事。其他的待曲江宴之后,再与孤论。阿姊眼光好,给肖大人看看。”

  话落,让尚衣领着他去偏殿更衣。

  到底是挪不开脚步,凤驾从殿中出来,行过偏殿大门,拐道后乃偏殿西窗。

  卢晏清停下了脚步,看青年郎君卸甲脱袍。

  紫绫圆领袍加身,暗麟纹隐与云层。幞头束发,乌靴敛尘,腰束玉带配金鱼

  江南清隽眉目里,覆着宿卫的风霜,是桃花瓣飘于凝结的春江上,端雅又冷肃。

  随凤驾在东亭现身时,赏菊会上,已经诸人等候。

  亦为人惊叹。

  “来了来了,太后身边那腰配弯刀的,就是中书令吧?”

  “是他,果然和阿耶说的一样,一表人才。”

  “是桃花眼,阿娘说桃花眼多风流,我不要。”

  “傻子,肖氏世代执掌御史台,哪个敢风流?哪个闹出过风流事?”

  “也对,纵是如今中书令父亲,未婚得了这个儿子,却也不曾薄待他,未能娶他母亲乃士庶不同婚的老理。要怪只怪那妇人不自爱!”

  “可是我闻中书令今岁已而立,如此人才怎会没有娶妻的?”

  “你家何处,可是才来的长安,这等事都不晓得!”

  “何事,何事,劳姐姐细说。”

  “陈年旧事,不说也罢。我且去准备着了,这会是咱们看他,一会等向太后献艺,便是中书令择人。我要好好表现。”

  “我也准了,我打算送太后殿下一副字!”

  “今日佳节佳人,我作诗。”

  ……

  肖远留在亭下,卢晏清上亭中,两人南北相对,赴宴人东西分坐。与肖远同列的还有数位宗室子弟和五道节度使家的子弟。

  如此也免他尴尬。

  秋日午后,日光融融,倾洒大地,像霜雪落在两人中间。

  肖远抬眸望去,看不清卢晏清神色。

  但见得陆朗坐在她下手,正在剥蟹。

  北地来的少年用不惯宫中成套的器具,好奇又欢喜,让太后教她。

  太后面上含笑,让拿银刀,自己拿银签。

  朱唇轻启,告诉他剩下的银匙是用来盛蟹膏的。

  她微微低着头,神态细致又温柔。

  嫣然一笑,曲江山水凋零色泽。

  少年学得很快,第二回 时已经能完整取出蟹膏,奉来她面前。

  她却在此刻抬头,看满座如花似玉,诧异嫣红。

  有女才华横溢,有女青春美貌,有女诗情画意,有女英姿朗朗……

  他可择一人以终老,亦可择多人以欢愉。

  他会有妻有子、有家有室,有牵绊有血脉,会有一日刻骨的爱情、血溶于水的亲情胜过他们的兄妹之情。

  然后除了朝堂相见,他再也不来看她,再也不会温声与她说话,再也不……

  “殿下——”陆朗在喊她,“您尝尝。”

  卢晏清的目光回来他捧着的琉璃碟上。

  对,以后他也会给他的妻子剥蟹,剥栗子,一勺勺喂给她,一颗颗送她嘴里。

  是她吗?

  这会正向他敬酒的女郎?

  是她吗?

  这会正向自己献宝书字、实则告诉他她是多么才貌双全的姑娘?

  ……

  怎么就轮到她们了?

  怎么他就不知道给自己剥蟹的?

  书字已成,黄门奉卷而来。

  卢晏清豁然起身,推开面前的陆朗,对帖投去狠戾一眼,当场拂袖离去。

  “殿下!”

  陆朗只当自己剥得不好,亦或是蟹勾起了卢晏清不开心的事,追上去道歉请罪。

  卢晏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想立刻离开这,一言不发步履匆匆而行。

  外头不知亭中发生了何事,但见一道身影起身,两扇明黄大伞遮合,凤驾已下高台。

  唯有隔着光影时不时看她的肖远,见她走而不忘携少年。

  她把他丢在这处,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走了。

  这么多年,在她眼里,在她心里,他到底是什么?

  兄长?

  臣子?

  故交?

  玩伴?

  有没有一刻,她只单纯当他是一个男人?

  握拳的手背迸凸出根根青筋,他亦起身离场,一路脱了紫袍,摘了幞头,现出一身银装甲胄。

  只说要护驾同行。

  然待他到蓬莱宫,明明比他先行的卢晏清却不曾回来。

  但凤驾却已至宫门前。

  满腔担心瞬间化作愤怒,从幼时起就喜欢做这些遮人耳目的事。

  永远爱玩。

  永远和谁都玩得起来。

  蓬莱宫的掌事请他退身。

  他颔首。

  却趁无人之际退而又返。

  那些被礼数规矩限制的隐藏的卑劣,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卢晏清回来时已经夕阳西下,她原是策马从曲江离开的,入朱雀长街后,经过离园,鬼使神差地下马走了进去。

  她一直知道他住在这。

  但除了景和元年冬,她还没有出嫁时,在此住过十一日,之后便没来过。

  也无缘无理由来。

  一晃七年过去了。

  园中还是旧时光景。

  之前赵珣在这里种植了许多名贵数木,遍植牡丹。后来他们解除婚约,他就再一次砍掉了全部的植被。

  “那现在要种甚?”她看见新翻的泥土,数个园工正在打理一批树木,瞧着有些眼熟。

  “玫瑰,前几日肖大人就吩咐了。”

  卢晏清一阵耳鸣,似没有听清,“种什么?”

  “玫瑰啊,肖大人说满园都要种。”园工不认识她,只当是哪家相熟的贵女,“小可还和他打趣说,当今太后殿下宫里的玫瑰开得最好,该让她赏他些,就够他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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