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还余最后一抹光, 屋中的烛火衬得外头一片漆黑。
财资清算分割后, 新郎急着上前牵上新妇,卢西养父母急着驱她离家。
卢晏清听话离座,却走了同大门相反的方向, 又来牌位林立的案台前。
“你上过香了,今日你要嫁的人,今后做你后盾的人,你生父生母也都看见了。”诸人催促道,“错了良辰,反而不美。”
卢晏清伸手抚摸双亲牌位,,幽幽问,“什么良辰?”
这话一出,诸人面面相觑,剩陆赟好整以暇。
“花轿出府的时辰吗?”她问,又答,“花轿已经出府。”
随她话落,两扇大门“咣当”合上,堂中诸人再坐不住,纷纷起身问何意。
陆赟尚坐一旁,抬眼看她。
“新婚夫妇尚在此地,你在胡言甚?”辽西卢氏的人上来抓了她的手往新郎处塞去。
卢晏清也不挣扎,由他把自己推给方家儿郎,推搡着二人往大门走去。
然祠堂两扇大门已从外落锁,岿然不动,。
“让他们开门。” 。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告诉你,今日的花轿,你愿意上最好,不愿意——”
……
“走水了!”
“祠堂走水了!”
“祠堂后院!”
堂内人的话语骤然被打断,外头喊声阵阵,人影憧憧。
“当真起火了。”一人转过后窗看过,“窗也被封死了。”
“死丫头,她这是要烧死我们!”
“让他们开门,否则你也得死这!”
“开门!”
“开门!”
十数人拉扯拉扯一个少女,其中有人就要动手,却觉臂膀一瞬酥麻,回首看见一张风霜刻骨,坚毅黝黑的脸。
青年节度使领兵掌军,对付几个舞文弄墨的中年人不在话下。
片刻间,将他们打翻在地,或晕或喘,起不了身。
他环望后院随风舔窗而上的火焰,踢开足下挡道的两人,清出一条路,“卢七姑娘此局是为本官而设,说吧,怎样你才能开这扇门?”
卢晏清理了理衣裳,回来案台前,“大人这样好的身手,大可踢门而去,破窗而出,我一介女流哪里拦得住您!”
陆赟笑了笑,“怕只怕,今日若非七姑娘亲自开门放行,我走不干净。”
“大人这话说反了,原是我在求大人开门放行。”卢晏清持了一支蜡烛,将方才不慎倒落湮灭的烛火重新点燃,“我要去长安,请大人放行。”
少女从腰间卸下香囊,掏出一物,“大人请看。”
一枚玉圭,内刻天子名讳。
“七姑娘既有此物,何必还要佯装答应婚嫁,直接示众谴退他们便是。”陆赟目光扫过地上的一众人。
“一个见利忘义的商贾,一个唯利是图的庸人,他们眼中只有利益,没有其他。我这东西拿出来,说不定就被他们当作笑话不认,又或者直接毁了。”卢晏清收回玉圭,“但大人不一样,你眼中不仅有利益,还有局势,懂得考量。”
陆赟打量面前少女,等她后话。
卢晏清也不绕圈子,“比如,今日忠烈公府大火,祠堂被毁,天家御赐牌匾被烧,尚在您辖地之内。您在此走马上任不过三年,便出如此大事,怕是难辞其咎。”
“七姑娘多虑了。”陆赟挑眉看地上数人,“现成的凶手,本官是来此救护您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得是您时时刻刻保证我活着的情况下。但是陆大人,您说活着和死去,哪个更简单?”
外头大火已烧上二楼,待攀至三楼就会烧到御赐牌匾。
卢晏清臂弯间拽地的披帛,这一刻被她抓来手中慢慢捋平褶皱,“我与您直说了,今日我若能离开这,您方是救火的功臣。我若走不了,无需太久就会传出您和歹人勾结,害死忠烈公独女的流言——”
“哦,不对。”卢晏清蹙了下眉,“这流言荒唐,您多半可以辩白。”
她佯装思索,笑道,“但忠烈之后为歹人所控,孤女为保名节葬身火海,堂堂一座公爵府邸、天下效仿的忠贞之地、天子恩赐的匾额,在您辖地这般毁了,是你尸位素餐,这样的事实您辩白不了吧。而且我向您保证,话瓣真真假假定会漫天风传,甚至还会有人去长安为我卢氏讨公道,有的会撞死在三司府衙前,有的会拼命去击登闻鼓,有的会……”
陆赟眉心跳了跳,似想到些什么,面上忽起惊愕之色。
尽落少女眼中。
“是了,大人所想无错。”卢晏清笑意愈盛,“不久前,我放了两百余个家丁出去,说是我无力管束,给他们自由赐他们钱财。实际呢,你猜他们有没有可能是奉命传话的,一传二就是四百,再传二就是八百……”
“姑娘掌家不过三年,府中奴仆不欺主便算好的。您发放了他们,他们还能为您说话?”陆赟敛去那点惊惶,轻笑摇首,“本官不是三岁小儿,被你这般唬住。”
外头的火势越烧越大,已经有木材烧毁跌落的声响。
她命人放的火,无令自然无人会去救。
而此刻,就在陆赟言语间,一阵劲风过,火苗在祠堂中窜起,抬眸惊见是少女的披帛。
一端在她手中,一端被她扔出拂过牌位,落在烛火灯架上。
陆赟伸手欲去夺披帛灭火,却被卢晏清旋身避开。少女尚有一战之力,抽披帛挂住烛台,施力拖过,推到在地。
隔开彼此。
陆赟在近门处,她在牌位高台前。
“大人若不信,大可赌一把。说到底我父母族人俱灭,今日我死在此处,可与之团聚,实乃幸事。你呢,可愿意就此赌上锦绣前程?赌我那二百人不会那般忠心,赌他们拿钱走人,赌我是强撑心志诓您的!”
十月深秋,天干物燥,火苗渐城围势,就要舔上少女衣裙。
燥热火气中,女子的话语缥缈又清晰,字字敲人心扉,“您从北平走到长安,从长安回来范阳,当比我清楚宦海几多残酷。不说旁的,今日事出,眼红您年纪轻轻位列节度使的人添油加醋,知晓你政绩不足的人趁虚而入……且不论他们,就说京畿御史台的弹劾,您受得住吗?我族殉国不过三年,不是三十年,白骨上血肉犹存,卢家军军威尤在。今日事,于大人是福还是祸,全在您一念……”
卢晏清的话还未说完,陆赟已一跃而起,越过火海将人带出,“给你路引,让人开门!”
他怒意不止,“你最好快些走,明日我会以缉拿纵火犯为由,封锁整个河北道。但你该清楚,为不扰乱民心,保证百姓正常生活,节度使封城的权限最高只有三日。”
“多谢!”
卢晏清传令开门。
待人出来时,外头已经一片漆黑。
“本官好奇,若是没这桩婚事,七姑娘又该如何走出来呢? ”
“无论有无婚事,都会有这一场火。”
“但愿相见之时,不再是本官与姑娘,当为臣与殿下。”
陆赟送她至范阳城门前。
之后便是负箭单骑,人入夜海,东方即白,破城门而去。
……
“殿下可知,当日您夜出范阳,我就在城楼上。平旦时分见您纵马而出,这么多年,再未见到有这样骑术的女郎!”
五道节度使入京已有半月,陆朗可谓圣眷优渥,凡召陆赟,他自跟来。
这日谈及不久后的骊山秋狝,他又想到了卢晏清夜奔长安那日的场景,话出口停不下来,将前后都说了个遍。
一行人在曲江畔游玩,肖远领禁卫军相陪,本与陆赟一左一右伴着太后。只是太后与陆赟论政,他即为护军,随侍在了左边退后一步的距离。
陆朗挑选好秋狝的弓箭过来后,自然地站到了卢晏清左手边。
肖远便觉心头闷了口气。
闻他话语絮絮,讲完她离开范阳的具体过程,人就愈发憋闷。
当年卢晏清入长安,清醒后自与他说过在范阳的遭遇,却不曾说得这般具体。这么多年来,他只知她被谢、崔、韦、郑四族在范阳围剿截杀,并不晓得竟还有被逼送养嫁娶的事。
崔、韦二人竟还伪装了她的户籍和送养文书。
“臣听说殿下暂缓了北边五道新政的推广,想来大半缘故是因为崔韦两处,他们控制着关内道和河内道,这两处若是拿不下,新政全面展开就难如登天。”四下皆是亲卫心腹,陆赟还是压低了声响。
“不要紧,推不了就先巩固,十指尚有长短,凡事也有先后。”卢晏清笑笑,“河北道是孤故里,边防要固,新政你也要放在心上。”
陆赟颔首,还是忍不住叹道,“辽西卢江尚且活着,他原可以做他们伪造文书的证人,只可惜那份送养文书被烧毁在祠堂中,臣事后只寻到一点碎纸末角。只有证人而无证物,对付崔韦这等人,怕是难!”
“无妨,如今还用得上他们,他们也还算识相,若能一直保持,孤也不想大开杀戒,赶尽杀绝。”已至曲江东亭,可俯瞰整个曲江盛景,卢晏清与陆赟同赏长安八水,起伏山脉,“陆大人对他们咬得比孤还紧,可是户部短你银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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