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乌蒙泰是钱征假扮的,但吐蕃使团内部定然知晓,如此刺君就是吐蕃行为。根本无甚可审,直接定罪便是。
传话给他反其道而行,无非是不想让太后开战,让臣民看这女君窝囊无比,被人打到眼前也只能强咽下去。
同时让太后知道,即便她临朝称制,但世家存在比大鄞立国还长久,轮不到她当家做主,对着世家指手画脚。
这是自谢氏被她所平后,世家集体的还击。
“知道孤为何宁可独自一人在含元殿对战世家和宗室,也要让中书令来这处陪你审讯吗?”卢晏清丢开被铁链锁着的人,站直了身子,双目灼灼盯着唐煜,“因为孤想看看,唐尚书是否能为孤所用,就算不能为孤所用,是否也可以为大鄞所用,对得起你任职了十数年的刑部,对得起刑部十六字宗旨? ”
“臣,臣……”唐煜在卢晏清威压之后有些踉跄地往后退去。
“奉法持正,以彰忠节;慎狱恤民,以固邦基—— ”卢晏清念出这十六个字,却也不再近身相逼,只嗤笑道,“请问唐尚书,你将一刻钟就能断下的案子拖了一夜,预备怎样断案?你忠的是哪家的节?固的又是谁人的邦基?”
唐煜环顾四下,外边皆是蓬莱宫的人,这里除太后外还有一个正在给断气的钱征戴好人皮面具的肖远。
此刻,肖远起身走来太后身前,未容他反应,抬手间扼上他脖颈,“尚书大人也不是毫无用处,毕竟今日之后,世家想起您自会消停一段时间,而刑部尚书的位置你唐氏占据了数代人,也该换换了。大人,好走!”
骨碎的清脆声在此刻响起,肖远松开手,人便委顿到底,再无声息。
刑部尚书的尸身是对世家最好的震慑。
“那几个活着的吐蕃使臣吐话说,来的本该是晋王赵回,由他假扮乌蒙泰,不知为何会变成钱征。”肖远看了眼地上的人,“可惜了他咽气了,也不知这二人怎么搭上的。”
一夜未眠,卢晏清眼前有些发黑。
赵回同钱征如何搭上的不要紧,要紧的是赵回搭上了世家的人,修灯盏添灯油……阿日勒是外邦敌国,赵回是乱臣贼子,世家与她利益纠葛,当真是一拍即成。
“未必直接搭上那顶头的几位,他们顾虑太多,赵回若真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未必敢行事。如今局面多半是他们顺势而为。”肖远转念想到,不免又蹙眉,“许是随便扮作个身份,花钱买通了采办、修缮的小厮也是有的,为今之计,要早日将他找出来。你和陛下方可彻底安心!”
卢晏清面色有些虚白,脑子已经转不起来,撑着力气从袖中掏出一张拍子,伸手握上肖远。肖远正欲接过自己擦拭,被她蛮横拂开,低头慢慢拭过他掌心。
“……一个个都……”
她握着帕子的手顿在他掌心,人累极倒过去。
其实还有几分清明的,撑一撑也能立定,但她实在需要一个怀抱,便放任了自己跌过去。
“阿兄……”她轻轻唤他。
【抱抱我】
这三个字没吐出来,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说出来不太好。
但不说,他也会抱她的。
肖远扶在她后背的手顿了好一会,终究揽上她肩头,将她抱紧在怀中,“阿兄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你和陛下的。”
第57章 两情1
光启二年正月十六, 明窗开笔后,迎来首次含元殿大朝会。
太后当庭再提征伐吐蕃一事。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一时纷然。
一向支持太后的新政党人手握笏板, 面目尚且从容。
唯盛川几人有所忧虑, 恐军费调度挡科考之路。
世家诸官面色沉敛, 目光彼此暗中交汇。
唐煜的死对他们的震慑不可谓不大, 虽对外声称是在审讯时不慎为乌蒙泰夺刑具所杀,但仵作查验尸身却是喉骨碎裂所致,私下告知了崔茂, 崔茂彼时就觉后背发凉。
且不说被铁链束缚的囚犯如何能反杀审讯官,就说这致命伤口与说辞也对不上,乃太后唯恐他们看不透,几乎已经是明牌警告。
再说乌蒙泰, 皮具掉落德阳殿,当日不说人人可见,但席位在前的官员半数都看清了,依旧被她黑白颠倒地浑说。
为此,崔茂和韦谨、杜熹还有数位二三等世家家主相商,暂避锋芒,同时切断与外部一切联系,尤其是关于德阳殿莲花灯盏中兰膏添油之事,让他们将接触者都清理干净。如此, 勉强过了一个囫囵年。
却不料, 年轻的太后开年未容他们喘出第二口气, 便雷霆出击,坚持北伐。
宗室宗亲立在班列,面上亦是隐忍不赞同之色。
原都以为两月过去, 业已辞旧迎新,该杀之人亦成刀下魂,该慑之人也已静声,太后这口恶气当出了。
竟还这般年轻气盛!
“当日盛司业所言大寒未消,天时不利,确有道理。孤亦念及千里赴边,粮草转运艰难,士卒冻馁,行军多险阻,故同意延缓兴兵。但如今风雪已停,开春时好,一日赛过一日,天时之弊便也不复存在。”
卢晏清率先开了口,将去岁诸人反对观点一一反驳:
“至于户部所言银子,孤观肃宗皇帝旧例,国库出半数,剩下半数世家分摊筹集助军。领兵者由兵部上荐,三日后勤政殿再论。”
她话落下,目光最后定在中山王处,正好中山王抬眸,得她饱含深意的一笑,“自然,宗室诸王常怀社稷,想必也愿担负粮草辎重,为君分忧;或出良将,领兵征伐。”
宗室和世家豪族都不缺银子,田庄不计其数,隐产更不可估算。
户部按着银子不给,卢晏清便将难题直接抛回去给到户部尚书韦谨。
要么他痛快地调出银子以备军资,要么他屯着银钱,由世家和宗室一道出血。
韦谨立在百官前列,一下成为众矢之的。
果然,含元殿散朝后,户部府衙就被踏平了门槛;他散职回府,府宅也是来客络绎不绝。
二等世家推了唐氏家主出来说话,“族兄新丧,我族已出人力,如今还要出资。韦大人,您觉得合适吗?再者,韦大人祖上四代人执掌户部,这银钱——”
话点到为止,堂中尚有三等世家的家主代表两位,亦是低眉观察,默声应是。
“太后攻心之策,咱们若自乱阵脚,便是正中下怀,不值当。”杜熹淡淡道,“她若坚持要战,我倒也不反对,左右吐蕃这会过了,受辱的是咱们大鄞。”
“杜兄如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崔茂有些不悦道,“我们若再让步,就要被太后踩在脚底了。”
“太后好歹是大鄞人,与我们不睦,咱们关起门再论。吐蕃是外邦,总没有让亲者痛仇者快的道理。”杜氏是自卢氏覆灭后,第一个被卢晏清击打消声的,历经两遭祸乱,杜熹心气灭了不少,已经鲜少参与世家诸事,这日聚此亦是神色淡淡,转着杯盏看它自己悠悠停下,起身道,“我就这态度,决定了出多少银子,支会我一声便是。”
话落,离开了韦府。
留下府中诸人面面相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族兄去后,太后扶上位的刑部尚书虽然也姓唐,但在我族早已出了五服,说到底我族如今支柱已失,比不得杜氏,原是仰仗大人存活。”唐氏家主起身朝韦谨拱了拱手,“所以还望大人体恤。”
府中人陆续离开,就剩崔茂陪着,“我族出……”
“罢了!”韦谨截断他的话,“即是为国之战,户部自出银钱,我来想办法。”
【奉朝旨,出兵凉州,备讨吐蕃。臣同兵部计议,统士卒粮米、战马刍料,衣甲器械、帐幕修补,粮草转运等,暂且安三万兵甲、半年计量,估约共需军费三百万贯。经由户部先拨两百万贯,另有一百万贯由崔、韦、杜、唐、杨、政、李、穆等十六世家诸门共筹,现都已经备下,还请太后过目。】
正月十九,勤政殿议会,韦谨向卢晏清上奏,于殿中宣读卷宗。
这则内容无疑令两者欢喜。
一处自然是主战的太后,军费筹集如此迅速。
另一处则是门阀世家,他们并没有出一贯一钱,皆有韦氏承担,却得了如此好名声。朝中对助军者事后或多或少都会有所恩赐,通常乃爵位或低等官职。当下世家的心又凝聚了起来,赞韦谨高风亮节。
自然,也有两者悲愁。
一处便是韦谨,此间一百万贯都是他韦氏私库所出,几乎掏空来了他近十年的私产。只能自我慰藉乃为世家团结,否则经此一遭,只怕门阀豪族都将分崩离析。
另一处便是中书令肖远,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在户部上疏的这卷宗中,没有提及肖氏助军筹款。
京兆肖氏在景和元年就替代范阳卢氏成为一等世家,家主如今官拜正二品中书令,却在如此国需之际,分毫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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