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恩赏好话,卢晏清却听来生怒,但也抑着不曾发作,只回身行礼,“陛下如何这会来了,不是说政务繁忙吗?”
“忙归忙,总要吃饭。”赵瑜免了她行礼,扶来软榻坐下,二人中间隔了一张四方案,他便倾身过来,摸她胎腹,“可有想父皇?”
“这会睡了,午后那会动得厉害。”卢晏清眺望窗外,竟已暮色四浮。
她这日心悬已久,作画说是为了静心,但思煌金狮,心绪起伏也大。
晚风拂面,神思清明了些,回头道,“太后身子好些了吗?”
“无碍。”赵瑜转身净手,闻“太后”二字,眼底浮起一丝不快,但很快敛尽了。
卢晏清打量他,心中起念,撑案下榻从侍女手中接了帕子,给他拭手,“今日不知陛下要来,晚些开膳如何?妾让他们再添两道您爱吃的菜。”
赵瑜“嗯”了声,见她未施粉黛,一头青丝松松垮垮挽成个堕马髻,就一只青玉缠金凤簪固在髻上。
乌发胜藻,却衬她一张面庞更加虚白。
俨然精力不济的样子。
“这等事让宫人来就好”一句话已经滚到唇口,然回想蓬莱宫中事,他还是任她来身前服侍,甚至笑意也淡去两分。
卢晏清捧起他一只手,拭干后,挑来香膏细抹他指上。
赵瑜坐着,她站着。
捉手于掌中,微低下头,长睫垂眼,抹完一根换来另一指。
她动作太柔,涂抹太细,一根手指所费时久。
腰间吃力,呼吸渐渐发沉。
左手五指涂抹结束,卢晏清一手托掌,一手持着扇子轻轻扇过。
风携她身上香,侵入天子口鼻神识。
赵瑜抬头看她。
她弯下眉眼应笑,换来他另一只手。
赵瑜见她垂眸一瞬,眉宇在蹙,胸膛起伏间喘息艰难,指尖不自觉缩了一下。
她伸手捉住,他便也由她。
“朕还让谢氏住在撷芳殿,你不生气?”
“她无心之失,陛下也给了煌金狮死后哀荣。况且她还没了孩子,妾即将为人母,不说推己及人,就算是为皇儿积德,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同她计较。再者,她到底是陛下的表妹,妾总要顾着您和太后的母子情分。”还剩两根指头没有涂抹,当下一盒香膏已经用完,卢晏清开了盒新的。
“不涂了。”赵瑜闻她愈发深重的呼吸,到底握住了她的手,将人拉近坐在自己一侧,顿了顿道,“那你不问问,冲撞你的那些官员如何了?”
“妾听到消息了。”卢晏清也不隐瞒,如实道,“就这样吧,让这事过去。陛下政务繁多,没必要多费精力于一事上。”
“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妾闻崔、韦等族中十数位京官将会被贬。”
赵瑜点点头,“你觉得如何?”
“妾方才说了,就这样便好。”
卢晏清垂着眼睑,慢慢捋平呼吸。
以前她也给赵瑜净面、拭手、沐浴,甚至欢好之后,多来都是她服侍他。
他是夫郎,又是君主,合该她侍奉。
但自有孕后,他不忍她亲来,都是宫人侍奉在侧,今日还是头一回。
赵瑜很反常。
卢晏清想不出自己错在何处,那只可能是赵瑜犯了错。
错了不愿坦诚,还以势凌她。
她低着头,看夕阳斜照入窗,将他一截影子投在榻上。
黑黢黢的,很难看。
卢晏清横了一眼。
“果然,望之说得对,你会满意这个结果。”
她是满意,但莫名其妙提起肖远——
卢晏清皱了下眉,抬眼看他。
赵瑜笑道,“他说你读过父皇有关新政的著作,很是敬仰。”
“妾当然敬仰,也支持先帝的政见,陛下不也一样吗?”
赵瑜的笑僵在脸上,很快笑开,“皇考教诲,朕也不敢忘。”
“用膳吧。”他起身扶她。
“陛下,您是不是有话和妾说?”卢晏清尚且坐着,仰头看面前男人,温声道,“心里存着事,用膳不好消化,反而伤身。”
室内无人,安静唯余风声。
腹中的孩子在这会醒来,伸手踢腿在动。
卢晏清胸口发闷,有些吃力地往后仰了仰,半晌吐出一口气。
赵瑜伸手去抚,“安分些,别闹你阿娘。”
他俯下身来,静静摸了一会。
低头在女郎胸膛处,咫尺的距离,厮磨的姿态。
卢晏清伸手抚他鬓。
“太后昨日荐了新人?”
“还是要安抚谢婕妤,升一升她的位份?”
“总不会要把她失子的事论在妾的身上……”
“没有的事。”赵瑜终于接了话,抬起头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谢翊今日来认罪了,他说‘仰首面卤簿、不敬中宫’者,乃他一人所为。其他人之所以那般,是因为见他言之凿凿,他们盲目信之。朕便让廷尉重录他们口供,果然他们道是之前吓坏了,又觉事已至此不想攀扯谢翊。所以归根到底罪在谢翊一人,要贬也该贬他,其余官员薄惩便可。”
赵瑜扶着卢晏清一路来偏殿用膳,“朕念及那样多官员,都在要职,骤然大批换下,恐生风波,所以同三省商量了,贬谢翊为从七品县丞,下放到姑臧去,其余人罚一年俸禄。旨意已经拟好,这会谢翊估计已经接到圣旨了。”
“不说了,用膳。” 他亲自盛了碗汤膳给卢晏清。
卢晏清看着案前的膳食,半晌没有反应。
“朕喂你。”赵瑜持勺端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是她一贯喜欢的野菌鹿脯羹,酸鲜开胃。
卢晏清也没谢恩,张口咽下,咽了两口,从他手中接了碗,自己慢慢饮了。
饮完一碗,伸手又去盛。
赵瑜笑过,接碗盛来给她。
她低头用着,不知哪一口开始有些咽不下,手也在抖,胃里翻搅一阵恶心,全吐了出来。
待人来扶,已经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今世禄相承……使天下之士,皆自奋于学,不待门第而自达。此固邦本、安兆庶之长策也。(1)这一段将《左传》《请除九品疏》《取士疏》等相关句子进行了整合改编,严格意义属于化用,非原创。
第8章 伏枥8(已修)
“殿下有孕六月多,龙胎见壮,母体气血本就极易损耗。如今又逢惊悲,致肝气逆乱、脾胃失和。加之接连饮入浓汤,胎气上涌引发呕吐,气血一时脱节故而昏厥。万幸胎象安稳,胎元无损。只是以后还需安心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致情绪激昂,饮食上切记断饮暴食,当以清淡为主。”
太医令在外殿回话,赵瑜听后嘱咐了两句,又命他们不要等到皇后临盆前一月再在此轮值,提前至今日起便在偏殿轮流值守,昼夜不可缺人。
因用膳伊始,皇后饮食中出了这档事,司膳便也不曾退下,只也提心吊胆候在殿外。这会被赵瑜点名唤来,“朕早早就让你们随太医署一起安排皇后的饮食,‘清淡养生’为主在正月初就定下了,还敢上浓汤,去宫正司处……”
“陛下!不关司膳的事,是妾自己贪嘴,没有节制。”卢晏清的声音从内寝传来,她被施针后就醒了,只是不想理会赵瑜,便一直不曾睁眼,累诸人以为她还睡着。
是以这会传出的声音虽虚弱无力,但也透着冷淡,似秋日深潭的水,携冰带霜层层寒气荡开,“您若觉得对龙胎不益,罚妾就好,不必牵累旁人。”
赵瑜被噎了一把,面色瞬间生寒。
然转来内寝入她榻畔,到底换了副神貌,“说的什么话,朕是心疼你,让底下人做事严谨些。”
他摸她面庞,将一缕蓬乱的鬓发拂开理顺,“方才太医令说了,主要还是‘惊悲’所致,朕晓得煌金狮于你的意义。但它再重要,是比你自己身子重要还是比腹中孩儿重要?思它两日便罢了,多思无益,往后不要再想了。”
马亡人悲是三日前望京台上事。
今日她因何而惊,因何生怒,赵瑜自然清楚。
但他闭口不谈,也不许她再论,还要她“往后不要再想”。
“妾听陛下的。”卢晏清别过脸去,“妾方才听到了,需安心静养。既如此天色也不早了,陛下请回吧。”
“你——”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赵瑜看她扶着肚子侧躺过去,留他一副冷漠背影,缓了缓低声道,“你往里睡些,朕陪你。”
卢晏清闭了眼,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赵瑜脸色铁青,所幸周遭宫人在他入内的一刻便被沉玉早早领了出去。
内寝无人,他在榻畔欲言又止,最后伸手掖了掖她被角,转身走了。
如此大半个月 ,他日日来昭阳殿用晚膳,但卢晏清都不愿留宿。不是推托身子不适,就是荐他到其他妃嫔殿中,雨露均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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