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脑袋埋在男人肩头,细碎软发蹭过袍服。
他却没有立时放下他,只靠着床沿坐下,长臂揽过做枕,掌心还在温柔地轻拍小儿软软的身体。
孩子被他圈在怀中。
她已经看不到了,只能看见他半边身子,和留在地上的斑驳影子。
她直直看着,忽就生出几分羡艳之情。
羡慕来日不知哪家女郎,能得这样好的郎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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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阿兄3
一夜无事, 卢晏清尝到甜头。
之后一连数日,都按照这法子去紫宸殿。
却也当真无甚需要她插手。
头五日和初时一样,乳母抱累了, 肖远便让她们在偏殿休息, 自己上手哄慰孩子。
赵康睡熟后, 他就在隔间榻上歇下。
一床帘帐, 一方屏风,是离小皇帝最近的。
中途偶有惊醒,他便总比乳母先到, 稍一安抚,孩子就重新睡熟了。
卢晏清宿在向煦房中,听着里头动静,每每才起身, 还未穿戴好衣裳,孩子就不哭了。
乳母欣慰,却也有些惶恐。
纵肖远太傅身份,在中央官署的夜中调值也按规矩录在卷宗上。如此守在紫宸殿安抚年幼的君主,自无人置喙。
但其实还是有严格的规矩,他只能隔帘抚慰,纵近身说话或侍药也当由两个内侍省官员在侧,一小队禁卫军随从护守。
遑论他这般独身在内,抱儿在怀。
“这厢看来, 本官犯了宫规, 尔等尸位素餐, 咱们既握着彼此把柄,就只能相互缄口了。”
两位乳母闻这话,几乎含泪点头, 一万个保证不会说漏一个字。
“别多想,用心照顾陛下才是,这样本官也好早日离开这处,你我都安心。”
乳母频频颔首。
卢晏清听了向煦的回禀,也点头应是。
“那今晚就不去了吧,陛下的口疮已经痊愈了七八,夜中也不起烧了,太医令说再过个三两日就可大安。”扶光谨慎性子,回回夜游太液池,她都心惊胆颤。
昨日轮值的神策军还嘀咕了一句,“怎天天需要送东西?”
幸得沉玉反应快,气势盛,“太后思子之情难不成哪日会断吗? ”
“左右三两日,别再出岔子,孤且守到他彻底好了。”卢晏清挪去妆台前,让两人给她更衣换装,还作侍女打扮。
“对了,明日备些清火的汤水。午后在勤政殿里,我瞧着阿兄眼内多血丝,嘴角也撩起了泡。”
他初掌中书省,白日政务繁琐,夜里照看小儿,是人总有吃不消的时候。
卢晏清捶了捶连夜坐船后有些泛酸的后腰,心中多感激。
若没他,少不得自己贴身哄抱。
这九月秋浓日寒,她的腰伤估计就又要提前发作了。
“这会去还成,婢子最担心的是明日回来,要是让谁看见了您,御史台又得一通耳提面命。”扶光将灯笼递给卢晏清,“您其实应该告诉一声肖大人,这样他也好掩护您。”
“我回来时正值宫人换班的时辰,天还没亮呢。告诉他,说不定他比御史台先教训我。以前在范阳,他没少干出卖我的事,累阿娘训我!”卢晏清接过灯笼,思绪转过忽笑出声来,“说起来他也挺奇怪的,平素话少得像个哑巴,但唠叨我时比阿娘还甚!”
*
小儿三分力气七分淘。
老话说得一点也没错。
赵康才恢复了些精神,嘴巴没那么疼了,按向煦所言,直到亥时四刻还睁着一双大眼睛精神抖擞地玩闹。
一会要青铜鸠车,开出去,得有人捡回来。
一会要仙人捆仙绳,捆了两个嬷嬷的手不要紧,但要她们自己解开来。
一会又装模作样看书,才开蒙了两个月的人,嘴里“笔笔笔”喊着。
给他摆弄齐整了,他又到了喝药的时辰,要分十个小碗装,五个花鸟纹的,五个山水色的……
“最后开始找阿娘,找您。”向煦一边给卢晏清更衣,一边低声道,“两刻钟前又醒了,倒没哭。不知是不是做梦了,醒来‘公公’‘公公’地喊,急得乳母召了两个小太监来安抚陛下。”
话到这处,向煦噗嗤笑道,“结果您猜怎么着,咱们陛下压根不是这意思,蹬着两条小腿险些就急哭了。”
“他可是要射箭的弓?”卢晏清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提裙往紫寝殿去。
“就说知子莫如母,正是呢。后来没办法,肖大人过来陪他骑大马,现在估摸还在玩呢。”
卢晏清足下一顿,眼前又浮现出他白日疲乏模样。
当下决定这夜自己陪着孩子,让他歇一晚。
不想入殿发现,殿中很安静,赵康已经被哄去榻上。
向煦如常带走了宫人乳母,熄灯后留她在殿。
她轻步上前,站在了原本守夜宫女的位置。
今日内寝格外黑,约莫是为了让孩子早些入睡,仅留案头一盏灯。
近门边的衣架上挂着一袭长袍,就在她身侧,借过道微光能看见袍摆染尘,肩头洇湿,当是小儿骑在他身上时,口水滴落之故。
是以这会,他身上披了一件披风。
一手持卷在讲《巴蛇吞象》的故事,一手将床尾攥在掌心的帘帐缓缓松开落下,回手掖了掖自己的披风襟口。
更深露重,是有些冷了。
但见披风逶地,覆过他肩膀背脊,在他举手间涌动。袍沿在灯下微摆,似斜阳下岸边叠起的涟漪。
“……巴蛇长得……传说是黑身子,青脑袋,它生在南海,把象吞下后……”
“这个故事讲得是巴蛇贪心,竟想把大象吞下去……不过其实还有另一重说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味道,当真令人昏昏欲睡。
屋中已经是落针可闻。
他放下书卷,微微探身,安静看着孩子,嘴角慢慢攒出个笑,伸手掖了掖被角。
豆油灯苗一跳,炸出灯芯,映出他英朗侧颜。
高挺鼻梁似峦,桃花眼成海,光从眉宇间流泻,一幅泼墨天成的山水画。
三十六陂春水,白首想见江南。
青年的眉目跌进她眼眸,古老的诗词泻出她唇口。
这么多年她都忘了,他本就是来自江南的儿郎。
温柔是他的底色。
“谁——”出身江南的郎君,做了武将,拜相中书,出将入相天子堂,格外的耳聪目明,警惕谨慎。
话出口时已将那盏唯一可作武器的灯盏砸过来。
这般物什出自习武之人的手,宛如暗器凌厉,幸亏卢晏清熟悉地形,推了衣架格挡身体侧仰避过。
“我——”
“阿兄”两字才脱口,就觉劲风扫过,一袭身影掠来,左肩一阵酥麻剧痛,脖颈已被扼在一只薄茧丛生的手掌中。
“我,是我……”
“阿晏?你——”咫尺的距离,两人贴身对视,肖远吓了一跳,见她衣妆,当下了悟,来不及说旁的,外头闻声来的王舒正已经推门入内。
“无事,我持灯走道,不慎踩上衣裳,带倒了架子。”肖远从地上捡起灯盏,看到接连而来的向煦,“陛下才歇下,有些被吓醒了,乳母在哄,都退下吧。”
王舒正隐约见得榻畔人影,又见肖远一切如常,颔首退去。
向煦也没有多话,合门走了。
“有没伤到哪?” 肖远匆忙返身,被卢晏清默声摇头,竖指在口示意他禁声。
榻上小儿睁开了双眼,得见母亲竟咽回了哭声,但眼睛睁得圆圆的,愈发清明,还咯咯笑出了声。
两人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就差求他赶紧闭眼。
好在一刻钟后,到底年幼力弱,在母亲安抚下重新睡熟了,只是小手还攥着她手指,不肯松开。
“都快丑时了,我陪着,你去睡吧。”
肖远俯身触上孩子软嫩的指头,想要将让他松开母亲手指,却觉身侧陡然一种重压,卢晏清不受控制向他靠过来。
“莫管他,我的手,手……”她抽着气,“你把我手卸脱臼了。”
“我就说你怎么会没事的。”肖远急忙扶住她,“我去传太医令,正好他们在隔壁。”
“傻啊,这会他们看见我在这,明天朝野怎么议论我。”卢晏清虚喘着,脸都白了,“你给我接上就成,又不是甚大事。”
“我——”
“快点,顺手的事,你在军中不常帮助军医干这类活吗?再不接上我就废了。”卢晏清一边催促,一边目光四扫想要寻快布巾塞在嘴里。
“我找巾帕,找到你就动手,少磨磨赠赠。软刀子延迟才最疼,一会你快些,我可告诉你,别——”
当初她自己也卸过又接上,但那会事关生死荣辱,无甚惶恐。
今日纯属无妄之灾,一想到得一会挨那么一遭痛,她已经在心里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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