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8)

  赵平芜攥着膝上的裙摆,凤冠压得她脖子发酸,可她没有动。

  卫琢放下手,朝她走过来。

  走到喜床前两步的地方停住了,低头看着她,他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累不累?”

  赵平芜怔了一下,没料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嗯。”

  卫琢像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转身去拿秤杆,而是微微弯下腰,伸手捏住了盖头垂落的金线流苏边。

  动作顿了顿,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缓缓掀了起来。

  盖头落下的那一瞬间,烛火晃了一下,将赵平芜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妆是精心画过的,胭脂匀在颊上,唇脂点了薄薄一层,可那些颜色都浮在表面,盖不住底下的苍白。

  她瘦得有些过分,下颌尖尖的,从颧骨到下巴的线条收得紧。脖颈从吉服的领口露出来,纤细得能看见锁骨上头微微凸起的骨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烛火照过去,耳廓边缘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那双眼睛生得好看,杏核形的,瞳仁乌黑,只是眼底有些发青,眼下薄薄一层暗影,大约是这几日都没睡好。她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吉服里,像一枝细瘦的花插在过大的瓶里,风一吹就要折。

  卫琢握着盖头的手停住了。

  赵平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细碎的影。

  她往喜床里侧挪了挪,将脊背挺直了些,可吉服的衣料太厚太重,她一动,腰间的玉佩轻轻撞了一下床沿,发出一声脆响。

  卫琢回过神,将盖头折好搁在案上。他转回来时,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肩头,又从肩头移到她交叠的指尖。

  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平芜以为他是不是醉了,才听见他开口。

  声音比方才还轻,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涩意:“你太瘦了。”

  赵平芜抬起头。卫琢站在她面前,烛火在他冷白的侧脸上跳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拧着,眼底像是压着什么情绪,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懊恼。他垂下眼,没有看她,像是自言自语地又补了一句:“往后多吃些。”

  赵平芜攥着膝上的裙摆,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宫里吃食一向如此,不是她不想吃。

  冷宫里冬天米都要数着粒下锅,她经常饿得趴在桌上,听见长乐公主在窗外笑着说她像只野猫。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抿了抿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卫琢转身去倒茶,背对着她。

  赵平芜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紧,骨节凸出来,白得跟她一样。他端着茶转回来递给她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像有意又像无意。

  赵平芜低头喝茶,茶水温吞,入喉时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

  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像是在数杯沿的水痕。卫琢站在一旁没有催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站着。

  等她把茶喝完,他接过空杯搁回案上,顺手把合卺酒的杯盏端了过来。

  两只小小的玉杯,杯身雕着并蒂莲,里头盛了半盏琥珀色的酒液。卫琢递了一只给她,自己执了另一只,在她身侧坐下来。

  喜床微微陷了一下。

  赵平芜接过玉杯,指尖触到杯壁微凉的玉面。

  卫琢的手臂绕过她的臂弯,动作小心而克制,像怕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两人各自低了低头,将杯沿凑到唇边。

  赵平芜喝了一口。酒液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皱了皱眉,忍着将剩下的喝完了。

  卫琢也仰头饮尽,放下杯子时看了她一眼,见她眉间那一点细细的褶皱,轻声问:“辣?”

  赵平芜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卫琢便没有再问。他起身将玉杯放回案上,又走回来,在床边站了片刻。红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纤弱,隔了半尺的距离,没有挨在一起。

  卫琢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叫人备了热水。你先梳洗。”

  赵平芜点了点头,没说话,从喜床上站起来,往屏风后的浴间走去。

  经过卫琢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水汽混着皂角的淡香。

  怪不得身上没有酒气,原来是特意洗过了。

  等赵平芜从屏风后出来,已经换掉了婚服,穿着雪白的里衣,重新坐回婚床。

  她脸上干干净净的,脂粉都洗去了,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素净的脸,眼窝薄薄的青,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两人离得很近,卫琢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睑有一颗小痣,只有低眉才能看见,一抬眼,又消失不见了。

  卫琢心里有很多想说的话,想问问她这些年怎么样,想说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想说你受委屈了.....

  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喉咙却像被泥土堵住,只张了张口。

  红烛高燃,合卺酒喝了,接下来该洞房了。

  卫琢不想这么唐突,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的见面,不能吓到公主。

  他轻轻握住赵平芜的手,冰凉的手指,骨节细得硌人。

  赵平芜却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将军何必娶我?我是冷宫出来的,朝中没有人愿意替我说话。皇后不喜欢我,太子更不喜欢我。你战功赫赫,陛下倚重,满京城的好人家随你挑,你却偏偏选了一个……”

  她顿住了,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个“废”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选了一个什么也给不了你的。”

  “谁说我要你给什么了?”他说。

  “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你不需要回应我什么。贸然求陛下赐婚是我的不好,只是当时情况突然,没有回旋的余地,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追求你的机会。”

  卫琢跪在赵平芜的脚边,心里泛起阵阵酸涩。

  他说话的时候是仰面看着赵平芜的,语气诚恳,眼里只有赵平芜回避的身影,让赵平芜幻视急于表明忠心的小狗。

  她想抽出手,可卫琢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卫琢把赵平芜的手翻了个面,让她掌心朝上,然后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他的掌心生着薄茧,热烘烘的,压在赵平芜冰凉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长乐公主及笄的那天,我看见你了。”

  赵平芜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抱着一只纸鸢,站在角落,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太子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生气,我不在乎什么出身,我知道成亲这件事对你来说有些突然,你就先把侯府当做一个住所可以吗,暂时先在这里住下,日后的事情我们慢慢来好吗。”

  赵平芜低着头,一动不动。卫琢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垂落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细碎的影子,像蝶翅的残片。

  “所以你娶我,”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是……可怜我?”

  “不是。”卫琢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可怜一个人不会记五年。”

  赵平芜终于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更平了,平得发空:“可你并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在冷宫里是怎么过的,不知道我……”她停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个“疯”字咽了回去,“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卫琢看着她。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可那薄薄的肩胛骨在雪白里衣下微微凸出来,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一只被拢在掌心里的蝴蝶,拼命扑着翅膀,想证明自己还有力气飞。

  “那你告诉我。”他说。

  赵平芜怔住了。

  “我不认识你,”卫琢说,“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

  赵平芜被他这样看着,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个被废的公主”,觉得不对;想说“我是个没人要的”,也觉得不对。舌尖在齿间滚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吐出来的却是最笨的那一句:“……我不太会说话。”

  卫琢弯了一下嘴角,很浅的一下,几乎算不上笑:“巧了,我也不会。”

  赵平芜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卫琢的眉骨很高,烛火从侧面照过来,在眼窝里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

  她想起方才他掀盖头时,手指捏着金线流苏边,捏得那么稳,像怕把什么弄坏了似的。

  “……皇后不会高兴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轻了些,像在试探什么,“你娶了我,她在陛下面前不会给你好脸色。”

  “我不靠她吃饭。”

  “长乐公主会找你麻烦。”

  “让她来。”

  卫琢轻轻拍了她的头,柔声道:“好了,早些睡吧,明日宫里还会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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