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50)

  翌日,春盏就带回来一个消息:今日皇帝身体不适,暂未上朝。

  “当真?”赵平芜有些意外,这可不是个好信号,“备车,我要入宫。”

  “是。”春盏去准备了。

  春盏手脚麻利,不过两刻钟便备好了车。赵平芜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只簪了一根旧银簪,妆容也淡,看着像是寻常探病的样子,不显山不露水。

  马车从公主府出来,一路往皇城去。街上行人不多,日头毒辣,连路边摆摊的小贩都缩在棚子底下打瞌睡。赵平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转。

  皇帝身体不适、暂未上朝。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寻常风寒,太医院递个脉案,朝臣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可偏偏什么都没说,这意味着连早朝都撑不下来了,那就不是小病。

  她想起前几年皇帝沉迷丹药的事。那会儿她还在冷宫里住着,时常听皇后摔东西骂人,说皇上又宣了哪个方士进宫,一闭关就是三五日,朝政堆着不批,偏偏又不肯放权给太子。再后来,她嫁出宫去,这些事便听得少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赵平芜递了牌子,说是来探望皇后。守门的禁军认得她,没多问,放了行。

  皇后宫里静得出奇。

  赵平芜进去时,皇后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阖着。听见脚步声,她掀了掀眼皮,看见是赵平芜,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来了。”皇后说,声音淡淡的,“坐吧。”

  赵平芜行了礼,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盏冷掉的茶,没人动。

  “听说父皇身体不适,女儿心里挂念,特来瞧瞧。”赵平芜说。

  皇后“嗯”了一声,手里佛珠又转了一圈:“你倒是有心。太医看过了,说是暑热侵体,静养两日便好。”

  赵平芜没接话。她打量着皇后的脸色——眼下乌青,嘴角往下压着,佛珠转得比平时快。这是她心烦时的惯常模样,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次。

  “母后若是累了,儿臣去父皇那边请个安,替母后分忧。”她说。

  皇后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看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是防备还是别的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瞬,皇后先移开了。

  “去吧。”皇后说,“别待太久。”

  赵平芜起身告退。出了皇后的门,她脚步没停,径直往乾清宫的方向走。

  乾清宫外头守着几个太监,见她来了,领头的那个面露难色:“公主殿下,皇上龙体欠安,吩咐了不见人……”

  “我不进去,就在外头磕个头,问声安。”赵平芜语气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劳烦公公替我通传一声,就说平芜来了,不敢扰父皇清静,只在门外请个安便走。”

  那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了。

  赵平芜站在殿外,鼻尖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片刻后,那太监出来,躬身道:“皇上说,公主有心了,今日先回去吧,改日再来。”

  赵平芜顺从地应了声,对着殿门方向福了福身,转身离开。脚步不急不缓,一直走到宫道拐角,她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

  那股味道她闻过。前几年皇帝服丹药时,身上就带着这种焦苦的甜气,像是朱砂烧炼后的残余。

  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转身往外走。

  出宫门时,正遇上一队内侍捧着食盒往里头走。打头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见着赵平芜连忙低头让到一边。

  赵平芜扫了一眼那些食盒,看见最上头那层的盖子上隐约印着“西山别苑”四个字。

  她步子没停,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回府。”她说。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刺眼的日光。赵平芜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西山别苑的东西,怎么送到乾清宫来了?

  四皇子人在西山,消息倒是灵通。

  赵平芜没直接回府,让车夫在半路停了,借口想要买些东西,带着春盏下了车。

  她没直奔二皇子的居所,先沿着街边,随意逛了逛,确认没有人跟着她们后,才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了桥边。

  沿着小路走,没多久就到了二皇子宫外的住所。

  “咚咚——”

  片刻,门开了一条小缝,小厮确认来人后才把她们迎进门。

  赵平芜被引进厅里坐下,小厮奉了茶,便退到外头去了。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院中传来脚步声。

  赵平芜抬起头,看见二皇子从外头进来,身上还穿着入宫的常服,脸色不算好看,眉宇间压着一层倦色。

  他看见赵平芜坐在厅里,脚步顿了顿,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等久了?”他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盏冷茶,仰头灌了一口。

  “父皇叫你进去,是为着什么事?”赵平芜没绕弯子。

  二皇子搁下茶盏,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安排我去西北调度粮草。”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盏沿,“父皇的脸色不太好看,我进去的时候,殿里还坐着一个人。面生,穿的是便服,但腰上系的那块玉牌,是内廷供奉的式样。我从他身边过,闻到他袖子里一股子药味,苦得很。”

  赵平芜心里一沉:“丹药的味道?”

  二皇子没接这话,只是抬起眼看她:“你今日进宫,见着父皇了?”

  “没见着。只在殿外请了个安,里头传话说今日先回去。”赵平芜把乾清宫外闻到的气味、出宫时遇见的西山别苑食盒,以及皇后那边的情形,简略说了。

  二皇子听完,半晌没出声,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频率跟她方才在车上时一模一样。

  “西山别苑。”二皇子低声重复了一句,忽地冷笑了一声,“老四倒是会挑地方。他人在西山,食盒却往乾清宫送。你说这食盒里装的,是吃食还是别的什么?”

  赵平芜没答。两人都清楚,四皇子明面上在西山写诗作画,暗地里多半是在借避暑的名头,往皇帝跟前递东西。

  丹药也好,方士也好,都是投其所好。皇帝这几年沉迷此道,太医院的话未必听得进去,可若是四皇子进献的方士得了圣心,那朝堂上的风向可就不好说了。

  “太子那边呢?”赵平芜问。

  “太子今日也在宫里。”二皇子说,“我出来的时候,正巧碰见他在殿外候着,应当也是有事情要交给他。”

  赵平芜沉默片刻。皇帝病着,却不肯放权,召这个晾那个,未必是病糊涂了,更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赵平芜问他。

  “先不动。”赵季青说,“我让人盯着西山别苑,看那边还有谁在往来。”

  赵平芜点点头,“对了,卫琢那边……有消息吗?”

  二皇子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为什么单提卫琢,只摇了摇头:“朔州那边路远,最近的军报还没到。不过军饷已经出了京城,走漕运七八日,算算日子,该到半路了。”

  赵平芜“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现在的户部尚书,是不是陈家的人?”

  二皇子想了想,说道:“叶开?不错,他母亲是陈家本支的,父亲不清楚,但应当没什么背景。”

  赵平芜心下了然,之前卫琢就怀疑过京郊流匪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现在他一走,这件事就落在了太子头上。

  如果兵部尚书真的和太子有勾结,那这件事想必没多久就会被太子处理干净,成为他光荣政绩上的一笔。

  二皇子点点头,送她到门口。

  赵平芜出了门,春盏跟在后面,两人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了,街面上的热气散了些,沿河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

  赵平芜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透了。她坐在桌前,手里摊着一本游记,目光却落在纸页之外,半天没翻过一页。

  春盏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压着嗓子说:“公主,二皇子那边递来的,说是急信。”

  赵平芜接过信,拆开一看,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她指尖一凉。

  江南大旱,赤地千里,当地官员却联手压下了灾情,瞒报至今。有人拼死把消息送进京城,递到了御前。皇帝震怒,当即下旨彻查。可江南是四皇子母家的地盘,这差事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太子头上。明面上是查案,暗地里是往四皇子的根基上动刀。太子领了旨,不日便要启程南下。

  赵平芜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慢慢搁在桌上。

  太子南下,二皇子又刚领了去西北调度粮草的差事,两兄弟一南一北,都要离京。偌大的京城里,只剩一个四皇子,清清闲闲地待在西山别苑,写诗作画,避暑纳凉。

  她忽然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蝉同时振翅,吵得她头疼欲裂,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来,把这几日的事一件一件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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