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28)

  赵平芜透过镜子,看到了卫琢虎口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周遭泛着淡淡的青紫。

  “别咬自己。”

  卫琢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赵平芜回过神,又在无意识抿唇了。

  最后,赵平芜没选择那些复杂的发型,只用发带将头发挽在脑后,桌上的胭脂水粉也没动。

  卫琢说的走走,目的地定在在京郊的一处溪边。

  溪水很浅,清凌凌地淌过卵石,水声不大,潺潺的,像有人在远处拨弄琴弦。岸边生着几丛芦苇,穗子还没白,绿油油地垂着头。再远些是一片矮坡,坡上零星开着些野花,白的黄的,在风里摇。

  赵平芜走到溪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水凉,从指尖漫上来,她打了个轻微的寒噤,却没缩手。

  卫琢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蹲在水边的背影,浅绿的裙摆拖在草地上,沾了点泥。她用手掌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涟漪荡开,打碎了溪底石头的倒影。

  “卫琢。”她叫他。

  “嗯。”

  “你从前见过疯子吗?”

  卫琢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答:“见过。”

  “什么样子的。”

  “在街上,有个人抱着个布娃娃,说是他儿子。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他儿子吃饭。别人都躲着他走。”卫琢说得平淡,“后来有一天他不来了。听人说,是家里人把他关起来了。”

  赵平芜拨水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溪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被水流揉得变了形。“你觉得我像不像他。”

  “不像。”卫琢答得很快,“你和他不一样。”

  赵平芜没说话,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

  她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卫琢。日头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看着卫琢,目光比方才清明了些,像溪水那样,虽然还是凉的,但至少是透的。

  “你这个人,”她最终说,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真是……”

  她没说完,别开了脸。

  他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留她一个人站在溪边。赵平芜又蹲下去,这回没拨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溪水从指缝间流过。卫琢在坡上找了块干爽的草地坐下来,折了根草茎在手里转。

  过了好一会儿,赵平芜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人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挨着谁。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上,看着溪对面那片矮坡上的野花。

  “那花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卫琢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黄的白的,大概是野菊。”

  “能摘吗。”

  “能。”

  赵平芜没动。她又看了很久,然后说:“算了,让它们长着吧。”

  【作者有话说】

  周三上夹,更新时间挪到晚上11后,之后的时间也会固定在晚上11点左右(如果超过12点没更的话,那应该就是没有了,第二天会尽量多写点补上[可怜]),感谢支持 [橙心]

  第23章 捡猫

  卫琢把那根草茎叼在嘴里, 含糊地嗯了一声。

  日头慢慢高了,溪水被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赵平芜坐在他旁边,肩背比来时松了许多, 呼吸也匀了。

  溪水自顾自地淌着, 芦苇自顾自地摇着,天地间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日光晒暖了的旧画。

  又过了许久, 赵平芜的肩头忽然往他这边歪了一下。卫琢侧头看,她不知什么时候闭了眼, 睫毛垂着, 呼吸浅而匀,竟是靠着他的方向打起了盹。她没真的靠上来,只是歪着, 像一枝被风吹斜了的柳。

  卫琢没动。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 就着这个姿势, 安安静静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溪水还在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的痂,淡褐色的,在阳光下里几乎看不出来了。

  鬼使神差地, 卫琢用力将结痂扣下,鲜血顺着皮肤的纹理往外蔓延。他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莫名不想要这么快结痂, 想要这疤痕留得更久一些。

  日光暖融融地泼下来,风从溪面溜过来, 带着水汽与草腥气, 湿漉漉、清淡淡地拂过脸面。

  赵平芜喜欢这种静谧。日光像一层温热的纱, 把万事万物都罩得柔和了,连那些盘在心头的烦扰,也仿佛被晒得蔫了下去。

  像烈日下垂死挣扎的水蛭,失了生机,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没睡着,只是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骨头缝里都渗着暖意,一动也不想动。她忽然生出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坐下去就好了,坐到日头偏西,坐到暮色漫上来,坐到溪水凉了、芦苇的影子拉得看不清。

  可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人哪能一直坐在溪边呢。

  她微微睁开一线眼,睫毛缝里漏进细细的光。

  卫琢的侧影就落在她眼前,不远不近,肩线绷着,像在守着什么。她看见他虎口上那道痂,淡褐色的,浅浅地伏在皮肤上。然后她看见他伸手,用力把痂扣了下来。

  血渗出来,细细的一线。

  赵平芜的呼吸轻轻一颤,但她没动,也没出声。她看着他把那只手拢起来,拇指按住伤口,像按住一个不愿被人瞧见的心事。她心里忽然漫上来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至少不全是。

  更像是一只手,隔着皮肉,轻轻碰了碰他骨头里藏着的什么。

  她重新闭上眼,把脸往阳光那边偏了偏。

  片刻后,赵平芜心里告诫自己,休息得够久了,不能再留恋下去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一点点适应光线。整个世界都变得柔和,像是晕染开来的水墨画,失去了棱角。

  卫琢一直在注视着她,见她醒了,眼睛一弯,笑道:“醒了?”

  赵平芜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溪水。她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起身的理由。肩头还残留着方才歪着时压出的褶痕,她伸手抚了抚,指尖顿了顿。

  “嗯,该走了。”

  马车停在路边,离溪边有一些距离,草叶从裙摆两侧擦过,沙沙地响。

  马车停在官道旁的老榆树下,车辕歪着,车夫不知躲哪儿歇凉去了。

  风大了些,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恍惚间,赵平芜好像听见了有动物在叫,被风一吹,又找不到出处了。

  掀开车帘,赵平芜准备上车。

  “喵!”

  那声音更加清晰了,奶声奶气的,像是拼尽了全力发出的叫声。

  车厢不大,赵平芜环顾一圈,在车座下找到了它。

  是一只通体黑色的小猫,一只手就能轻易抓住它的身体,应该才出生没多久,看样子还没断奶。

  赵平芜坐下,把小猫放在自己的膝上。

  小猫轻声叫了两声,声音又细又软,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它在赵平芜膝上打了个趔趄,四条腿还撑不稳,肚皮一起一伏地喘着,眼睛却亮晶晶的,蒙着一层初生的灰蓝,直往她手心拱。

  赵平芜的手指动了动,没去碰它,只是低头看着。

  它太小了,小到她一只手掌就能整个盖住。皮毛黑得发亮,贴在身上显得身体更瘦,肋骨一根根地能摸出来似的。它的耳朵还没立起来,软塌塌地贴在脑袋两侧,像两片没长开的叶子。

  车厢外,卫琢听见了那声猫叫,侧过头来,帘子缝里露出半张脸。

  “哪儿来的?”

  “车座下面。”赵平芜没抬头,“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小猫又拱了拱,鼻尖蹭着她裙面的布料,爪子乱扒。

  赵平芜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它的头顶。它立刻安静了,歪着头往她指腹上蹭,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呼噜声,断断续续的,像随时会断掉。

  这种感觉很奇妙,温热的触感一直提醒着赵平芜,自己手中的是一个活物。一下一下跳动,隔着毛茸茸的皮毛传到手心。

  车子还没动。赵平芜听见外头他在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过了一会儿,帘子又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进来,掌心里托着半块干硬的饼,掰碎了,递到她面前。

  “碾碎了喂它试试。”

  赵平芜接过饼屑,搁在掌心搓了搓,搓成细末,凑到小猫嘴边。小家伙闻到味儿,舌头一卷,舔了两口,又被碎屑呛了一下,打了个小喷嚏,脑袋一缩,缩成一个黑绒球。

  赵平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把猫拢在臂弯里,靠着车壁坐好。外头车夫重新抖了抖缰绳,马匹迈开步子,车子晃悠悠地上了路。

  风还在吹,树叶哗啦啦地响,暮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车厢里暗了,小猫的呼噜声却慢慢匀了,蜷在赵平芜的膝弯里,细尾巴尖搭在她的手指上。

  她想,这猫不知是谁家丢的,还是母猫不要了,这么小,扔在路边,若不是钻进车里,大概活不过今晚。

  车子颠了一下,小猫惊得抬起头,咪咪叫了两声。她伸手覆住它,掌心下那点温热一颤一颤的,心跳快得像在敲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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