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月光白惨惨地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冰凉凉的。
“卫琢。”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卫琢沉默了一会儿。他大约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斟酌了一下才答:“我不知道。朔州打仗那年死了很多人,夜里行军的时候天上星星特别亮,我有时候会想,那些是不是就是死去的兄弟。”
赵平芜没接话。
卫琢偏过头看她。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勾出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垂着,看不太清神情。
“你想你母妃了?”他问。
赵平芜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月色,风一吹就能散。
卫琢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搁在两人中间。他没有去握她,只是放在那里,等她自己愿意的时候搭上来。
赵平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却也没有把身子挪开。
“睡吧。”她说。
卫琢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外。
这一次他往里挪了些,几乎贴着她,后背只占了窄窄一条床沿。赵平芜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隔着衣料,温热而稳定,像一堵挡风的墙。
她把被角攥在手里,闭上了眼。这一次没有再做那个梦。
五更天时,殿外响起了更鼓声。赵平芜睁开眼,天边泛着青灰色的薄光。
卫琢已经起了,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整理衣襟。他大约很早就醒了,怕吵到她,一直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等到天亮。
赵平芜坐起身,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卫琢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提昨夜的事。
“该起了。”卫琢说,“祭祖的时辰定在卯时三刻。”
赵平芜点了点头,起身洗漱。
卫琢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 ,墨色的朝服,血红色的纹路盘旋其中,整个人像一幅洗褪了色的旧画。
卫琢和他穿得是差不多的色调,都是冰冷的玄色。
赵平芜简单把头发用银簪挽起,是母亲留给她的那支。
她的肤色很白,不笑时整个人很冷漠,拒人千里之外。
“走吧。”赵平芜起身。
卫琢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临华殿。
晨雾未散,宫道两旁的灯笼刚刚熄灭,余烟袅袅地散在青灰色的天光里。
赵平芜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卫琢跟在后头,不远不近,恰好在万一她脚下打滑时能一把扶住的距离。
走到岔路口时,远远看见太子的仪仗已经排开了。
赵希仁站在伞盖下,正偏头跟身旁的侍从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偏过头来看了赵平芜一眼,目光在她和卫琢之间转了转,唇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赵平芜面色不变,继续往前走。
卫琢在她身后,把那目光看得清清楚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整个流程很复杂,赵平芜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却没有露怯,规规矩矩走完了整个流程。
时间过得很快,赵平芜像提线木偶似的走在大部队中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怎么出的宫门,赵平芜已经不记得了。
整个上午她就像走马观花,木讷的模仿着其他人的做法,回过神来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途径某处,赵平芜叫住了马夫,让他停车。
“怎么了,是要买什么东西吗?”卫琢问。
赵平芜摇头,“我想一个人去逛一下,你先回去吧。”
卫琢拧起眉心,有些不同意,“我和公主一起吧。”
“不用,我想自己一个人。”赵平芜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决。
卫琢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想到了昨晚,没再坚持,只将身上带的全部银钱塞给赵平芜。
“早点回来。”
“好。”
赵平芜下车的地方是一处河边,河面很大,一直延伸到郊外。
母妃去世后,没被葬入皇陵。皇后说她身上不干净,直接让宫人拉去烧了。
赵平芜一直拉着母亲的手,不让他们带走母亲,可最终还是阻止不了。
后来,母亲的骨灰被皇后送过来,说是念在她年纪尚小,给她一个念想。
赵平芜至今还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情形。
皇后一身明黄色服饰,头上的朱钗玲琅满目,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亮,刺得赵平芜眼睛生疼。
她整个人灰扑扑的,跪在皇后的跟前,哭得泣不成声。
皇后把瓷罐放在她的手里,笑着说:“这是你母亲的骨灰,她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不是她平日假惺惺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嘲弄,赵平芜被她笑得毛骨悚然,想抱着母亲赶紧逃走。
可皇后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赵平芜不想再回忆了,太令人作呕了。
后来母亲的骨灰她也没保住。
赵冉和赵希仁长大后,时常来冷宫“看望”她。
她的东西被他们破坏得没剩几件好的。
赵冉那时候还小,梳着双丫髻,歪着头看她,一脸天真无邪的笑:“五姐姐,这是什么东西呀?”
赵希仁站在旁边,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伸手把瓷罐从赵冉手里接过去,掂了掂,轻飘飘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吧,藏得这么严实。”
赵平芜扑上去想抢,被赵希仁一只手就推开了,跌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眼前发黑。她爬起来又扑过去,赵希仁烦了,把瓷罐往地上一摔。
瓷罐碎了一地。
灰白色的粉末洒在青砖上,像一捧被风吹散的雪。
赵平芜跪在地上,用手去拢,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怎么拢都拢不住。赵冉在旁边拍着手笑,说姐姐你在玩什么呀。
赵希仁拉着赵冉走了,门也没给她关。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把地上那层薄薄的灰吹得四散。赵平芜跪在那里,拢了半天,拢到手掌里只剩一小撮,混着碎瓷渣子,她攥着那一小撮灰,攥了一整夜。
后来,她把剩下的骨灰抛进了宫里的河中。
那条河很长,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赵平芜站在河边,河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翻动。
春日的河水涨了,浑黄的水面卷着枯枝和落叶,一路往东去。她盯着那些被水推着走的东西,看了很久。
一直到最后一抹夕阳落下,赵平芜才收回视线。
站到最后腿有些发麻,她转过身来。
岸边的柳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卫琢靠着树干,双手抱臂,远远地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肩头和发间落了一层柳絮,白蒙蒙的,像个从雪地里走来的雪人。
赵平芜站在原地,看着他。
卫琢没走过来,也没说话,就那么靠着树看着她。
两人隔着十来步远,河风吹过来,把柳絮吹得漫天飞。
赵平芜以为他会回去。没想到他一直在这里。
她朝他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时,卫琢站直了身子,抬手把肩头的柳絮拍了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像是觉得有些狼狈。
“我没跟着你。”他先开口,语气有些局促,“我就是……在这边等你。”
赵平芜看着他发间那层白蒙蒙的柳絮,伸手替他拂了一下。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鬓角,一触即收。卫琢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根慢慢红了。
“走吧。”赵平芜收回手,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卫琢跟上来,走在她身侧。这一次没有隔着半步,而是紧挨着她的肩,两人的衣袖在风里偶尔擦在一起,谁也没有往旁边让。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外头的暮色和柳絮一并隔开。赵平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卫琢坐在她对面,安静了片刻,忽然伸手过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赵平芜睁开眼看他。
“手凉。”卫琢只说了一句,把她的手拢在掌中,垂着眼,没再看她。
赵平芜没有挣开。
马车辘辘地驶过官道,暮色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将两个人交握的手笼在阴影里。
赵平芜重新闭上眼,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暖意顺着指尖漫到手腕,又漫到心口。
卫琢的掌心很暖,粗粝的茧贴着她的指节,一下一下,稳稳地拢着。
赵平芜鼻尖一酸,忽然有些想哭,她低着头,拼命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溢出。
到了门口,卫琢轻轻拉了一下赵平芜,轻声说道:“下车吗?”
语气很温柔,像是怕碰碎她。
赵平芜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卫琢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凑了过来,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带着泪水的咸涩,很轻,很短暂,像一片花瓣落在唇上,又像是一口气堵得太久,终于冲破了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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