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道生说话非常有技巧, 并留有余地:“新人只要出版一本,且销量不错, 以后再出版就比较容易。新人作品买断的话,千字三元就是很不错的版费, 骆同学的作品值得这个价格。”
他最擅长从有潜力的新人作者这儿捡漏, 利用他们急于出版的心理, 还有缺乏相关经验,以较低的价格把小说买断, 这样他就能从书局多拿点佣金。
而且潘道生并不是广益书局的专职编辑, 他是中间人,但书局默认他拿书局的名义谈合作。
对广益书局出版不了的作品, 他也可以做中间人卖给别的书局。
千字三元?
骆如初觉得这价格真有点低, 小说月刊已经决定以后给她千字五元的稿费, 庄作舟也说把稿费提到千字五元, 等她下次去送稿子就能结款, 可书局只给千字三元。
也就是说,她出版千金归来才能拿到七百八十元。
谁知道下一本能不能这么火呢。
她觉得对方没诚意,也不喜欢在对方诚意不够的情况下谈价。
骆如初并没有表现出对低价的不满, 不带任何情绪,冷静地问:“除了买断,还有别的算版费的方式吗?”
潘道生把骆如初的沉静当不懂,便拿出很专业的架势给她解释分析:“当然有,还可以不按照字数,直接付一笔钱买断;另外还可以按阶梯版税来算,比如百分之十的版税,对新人来说,百分之十五或者二十的版税就别想了。”
他一副很专业又能替作者考虑的模样:“但阶梯版税对新人作者并不合适。你刚才说千金归来一共二十六万字,字数算比较多,书比较厚,书价得三四块,跟一块钱的薄册子相比,不一定好卖。”
骆如初虚心从对方的话中分辨有用信息,问道:“为什么阶梯版费不合适?”
潘道生并未作伪,但他一直试图引导骆如初的思路,让她认为买断最合适,并塑造自己的专业及友好形象:“按百分之十给你算版费,比如说首印三千本,如果卖出五百本,那你就能拿五百本的版费,拿不到三千本的,卖出多少本拿多少。
你自己算,假设书是三块五,卖了一千本,你能拿三百五十块。”
骆如初惊了又惊,卖一千本才拿三百五,真是有点少。
潘道生没提到保底费用,难道在民国没有保底费用这种说法,就是先给一笔钱,再按卖出去的书的数量算阶梯版费。
另外版费还要跟卖出多少挂钩!
骆如初不想仔细询问,她不想在对方面前表现得一无所知。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点头:“嗯。”
潘道生暂时分析不出她的意图,只能试图说明买断对骆如初是最好的方式:“三四块钱的新人小说不一定好卖,你别看在报纸连载的时候红火,但让读者掏钱买单行本就未必乐意,经我手出版过很多新人小说,我给你推荐的肯定是最优选。”
接着他开始说成功案例,举例说了几名作者,几篇小说,骆如初虽偶尔往图书馆跑,可她的阅读量实在不算大,根本没听说这些小说跟作者。
穿越前出版都是由网站编辑代理,编辑很专业,可现在得由骆如初自己跟书局对接。
她现在知之甚少,最好是把出版情况问清楚,知己知彼再跟人谈。
现在她不想再谈,言多必失,会让人觉得她不懂,于是她对潘道生感叹:“你真专业,感谢书局厚爱,我得先回去写作业,等我考虑好了再跟您联系。”
潘道生又说了一通他跟广益书局有丰富的出版新人作品的经验,礼貌告辞:“你好好考虑,我等消息。”
起码他已经得到骆如初的信任,再过几天再见一面,不愁拿不下这个新人作者。
次日一进教室,姜文怡就问她:“昨天那个书局编辑是跟你谈出版吗?”
骆如初点头:“嗯。”
姜文怡赞道:“你真厉害,还真是谈出版,你就要有出版的书啦。”
骆如初笑道:“不一定,就谈了个大概,我对出版不懂,还需要了解下情况。”
姜文怡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都是小星星:“等你出了书我要买一本,扉页上你给我写‘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骆如初:“……”
周日,骆如初又往新闻报报社跑了一趟,拿到了六百九十元的稿费,等交了稿子再结剩下的。
骆如初趁机询问出版的事情,庄作舟对出版并不精通,但她不像骆如初那样两眼一抹黑。
骆如初得到的信息是这个年代很少有保底出版费,另外二十六万字的小说出成书,价格真得三四块钱。
“三四块可真贵啊。”骆如初说。
这个年代的书可真贵啊。
像纱厂、火柴厂的工人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真有人会拿三四块钱买书吗?
庄作周的看法是:“你要相信千金归来这篇小说的实力,明年才连载完呢,不急着谈出版商,肯定还会有人找你,或者我给你联系。”
骆如初点头:“我不急,还是把千金归来完成最重要,谢谢庄编辑。”
这样看来,潘道生没有一句假话,但给的买断费低,又试图引导骆如初的思路,让她认为千金归来卖得不会太好。
骆如初想要当个赌徒,想要阶梯版费,书卖得不好自己承担后果。
另外她总觉得潘道生不够真诚。
——
骆如初很快注意到鹿鸣散人这个笔名,一下场就成为主力跟众人攻击的对象。
文章半文半白,文言文果然短小精悍,表词达意精准,抑扬顿挫,文字很有力度,就是读起来费劲罢了。
鹿鸣散人!
骆如初想着在哪儿见过,想了很久才想出来。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翻找出一个扇子,打开,扇面上面画的是花鸟,旁边题了首诗,落款赫然是鹿鸣散人。
骆如初觉得不太可能是笔名重合,应该是一个人。
原来这位还是个没什么名气的画家。
这扇子是表太太的,她用够了,随手给了骆莲枝,骆莲枝可不用这玩意儿,给了骆如初。
骆如初也不用,不如芭蕉蒲扇扇风好使,她平时都用老旧包浆的芭蕉蒲扇。
鹿鸣散人来了也不好使,维护甜爽文的声音太强大,都认为他们妨碍文化传播,搞得他们灰头土脸。
骆如初没想到从论战中捞到了好处,除了小说更火,大家还认为她对白话文的驾驭更流畅通顺,没有人比她更强。
另外甜爽文开创者的位子坐得稳稳的。
——
骆如初又被接到年华日化厂。
车子一路向苏州河北岸的方向走,宋全说:“你试用洗脸膏觉得需要改进的话,还可以微调。”
骆如初想了想时间表,说:“还来得及微调吗?”
宋全肯定地说:“没问题,宋总很重视你的意见。”
车辆驶到建在河边的日化厂,见到宋载周,他拿了一铁盒洗脸膏给骆如初:“这款洗脸膏我们已经做过大量测试,也请很多人试用过,现在麻烦你过来,还请你试用一下,看看是否符合你的想象。”
骆如初把铁盒接过来,掀开盖子,低头闻着洗脸膏清甜的香味,笑道:“宋总不用这么客气,我现在就试用。”
宋载周很贴心地准备了新的脸盆跟毛巾,连洗脸水都刚好合适。
甚至像敬酒一样,不能光让别人喝自己不喝,他也陪着洗了下脸。
男人洗脸速度极快,洗完后平时整齐的头发被浸湿搭在额前,整张脸干净清爽,他随手捋了一把,就看骆如初洗脸。
只见骆如初弯着腰掬起一捧温水,把脸打湿,挖了块儿洗脸膏放在手心,用水化开涂到脸上。
洗脸膏有丰富的泡沫,质地细腻,泡沫绵密,只有清洁效果,骆如初觉得很好用,洗完不干巴,不紧绷。
洗过的脸带着潮湿的水汽,瓷白,像刚剥壳的鸡蛋清,吹弹可破,发际线处浓密的绒毛被打湿,眉毛也服服帖帖地贴在光滑的皮肤上,清新的女孩儿气扑面而来。
宋载周把视线移到洗脸膏上,问:“你觉得怎么样,符合你的预期吗,不符的话还可以调。”
在骆如初刚穿过来时,她不肯用便宜大碗的牙粉洗脸,就用清水,等拿到稿费,才用上香皂。
现在终于用上后世才有的洗面奶。
洗脸膏只有清洁效果,单说这一次试用,骆如初觉得不错:“好用,洗得很干净,皮肤舒适,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味道也好闻,跟我想的一样,我想不出来有啥要改的。”
宋载周知道骆如初一向直白,说:“听你这样说我就要放心了,要是知道你评价这么高,我就不特意安排人把你接来。”
骆如初笑道:“我也想来你们工厂看看。”
宋载周又带着骆如初参观了一圈新设备,边给她介绍:“现在的洗脸膏只有清洁功效,接下来会研发你说的有美白、祛痘效果的,还有雪花膏会有保湿、美白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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