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服是藏蓝色的厚实对襟长褂跟长裤,换上工服后,又有人带她们去洗手洗脸,连指甲都要洗干净,头发要束好再戴上帽子。
胡来喜第一次用到香喷喷的年华日常厂的香皂跟洗脸膏,喷香丝滑,手脸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不由得激动,以后就在这个大厂上班,终于能摆脱在污泥里的生活了吧。
她要堂堂正正的、体面的当一名大厂女工。
之后胡来喜跟几个女工被带到包装车间,从事最简单的工作,给产品贴标签。
还有去做搬运的,去学灌装的,去看称料的,胡来喜已经能上手贴标签,她干得特别认真。
小女工觉得自己的世界出现了光亮,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充满希望。
——
孟殿选不是完全没怀疑过大儿子,但他现在的生活安稳富足,他并不想打破安宁的生活,心中有轻微的怀疑便可以回避。
可这次,骆如初的小说像是对他的提醒跟嘲弄,他实在无法继续当鸵鸟。
哪怕不仔细端详儿子的长相,孟殿选也能看出当初玉雪可爱的儿童如今有了张国字脸,两道剑眉极浓,中间连成一片,那个男人也长这样。
他自己长得眉清目秀,儿子的长相跟他毫无共通之处。
孟殿选坐立难安,他又可能被戴了绿帽子,如珠似宝养大的儿子可能是别人的种,那他怎么办?
装作不知,默默地认下来?可是哪个男人会允许妻子撒这种弥天大谎,还心甘情愿地替别人养儿子。
他不会窝囊到隐忍不知,甚至他觉得曹满笛最近对他嘘寒问暖,好像在刻意讨好,更加深他的怀疑。
于是这天晚饭后,他把曹满笛叫到书房,先是扯了几句家常,才把盘桓在心中多日的疑问婉转说出:“今天钱掌柜媳妇说咱们儿子长相越来越英武,跟你我的长相都不同,说闺女长得倒是像你。”
曹满笛的心已经沉到了脚底,这哪是闲聊啊,这说明孟殿选在怀疑,她连忙站起来,殷勤地给孟殿选的茶杯里加了点热水,满脸攒笑,根本不正面回应:“她还好意思说别人,自己生得几个孩子都歪瓜裂枣的。”
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神情动作极度不自然。
孟殿选只能直接询问:“儿子长得像之前开南货店的赵掌柜,你家跟他家其实门当户对,只是他当时已经成家,你父亲不会让你嫁人做小。”
如果是这样的话,曹满笛当时也不是看中他的才华,只是一时半会没有更合适的男人。
原来这是欺骗、利用、算计。
亏得他自我感觉良好,认为他的才华被人赏识。
曹满笛神色大变,她想不到孟殿选问得这么直接,顿时嚷嚷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儿子不是你亲生?你好日子过腻了吧才胡思乱想这个,这是对我的侮辱。”
对方用张牙舞爪演示心虚,孟殿选强迫自己冷静,观察着曹满笛的表情,这让他愈加怀疑:“可是他长得跟赵掌柜很像,你不觉得吗?”
曹满笛脸色微微涨红,强撑着分辨:“好好的你不要胡乱怀疑,你不要凭长相就怀疑他,他就是你的亲生儿子。”
她很慌,很怕,那个赵掌柜家已经败了,多亏她没嫁过去,万一孟殿选跟她离婚,她跟儿子该怎么办啊。
孟殿选气极反笑:“你信吗?”
曹满笛十分委屈,柔弱无助,泫然欲泣:“他就是你的儿子。”
咬死了绝对不承认跟赵掌柜的关系。
孟殿选自己有妻有女,有什么资格要求她清清白白的。
看到对方做作的模样,孟殿选更觉烦躁,觉得没必要再继续往下说,就凭长相,基本能确认非他亲生,可曹满笛不承认,他又能怎么办?
离婚?咬牙替别人养儿子?他怎么坚持得下去?
他希望能有四五个孩子,可曹满笛就生了俩,还控制着他,不让他娶姨太太。
一共俩孩子,还有一个是别人的。
他现在就像吃了坨屎一样难受。
他想,他自己就是裂缝的蛋,活该被苍蝇算计!
如果不做出改变,他的人生会了无乐趣,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
上午第三四节 课是国文课,等国文老师一进教室,骆如初就感觉他整个人精神焕发。
上课铃响,学生们都坐会座位,老师马上宣布:“作文比赛的结果出来了,高中组的比赛,咱们班有个人得了第一名,你们觉得这个人是谁?”
很显然,老先生的神情语气中都带着激动。
话音未落,所有的视线刷地一下往骆如初身上聚集,还能谁拿第一名,肯定是骆如初。
“骆如初是高中组作文比赛的第一名,只要是参与的大学,前十名报考的话就能降十分录取,骆如初考这些大学能降十分。”
骆如初的耳边是噼里啪啦的掌声,清透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神采,第一名,复大降十分?
得到资深文人们认可的作文果然不一样。
这些文人还是很有水平的,当然,她也很有水平。
老先生的语调抑扬顿挫:“跟你们说有作文比赛时,我就说骆如初能拿名次,她这个才女哪儿能拿不了名次呢,你们看?这不是第一名吗?”
骆如初:“……”
老师你当初可能不是这样想的,你忘了你的初心吗?
“骆如初的古文跟白话文的水平都很高,她可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有人对她的水平不服气,现在看出骆如初的水平了吧,还有人不服气吗,你们都要向她看齐。”
姜文怡凑在骆如初身边,比骆如初自己还兴奋:“你真厉害,考复大可以降十分,我要努力跟你一起上复大。”
骆如初边整理书本边说:“你学习成绩本来就比我好,咱们一起考复大。”
姜文怡是骆如初的铁杆粉丝:“你用了好多精力写小说,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少,要不说不定比陈铭勋还强。”
骆如初的人缘已经很好,很多人恭喜她。
“祝贺你啊,拿第一名是实至名归。”
“真羡慕你,考大学能降十分。”
可骆如初想的是,才降十分而已,又不是破格免试录取。
他们这儿有说有笑,少爷小姐们很无语,他们都交了作文,瞎猫碰死耗子,说不定能拿名次呢,再说邵万芳跟陈铭勋这两人,作文是他们的强项。
可是他们安全得很,没出意外,他们完全没有获奖的任何风险。
他们这些人除了宋科,都被失落的情绪包围着。
不承认骆如初的水平不行啊。
可是承认吧,他们又抓心挠肝地难受。
——
傍晚放学走到操场附近,骆如初忽听有人喊她:“借一步说话。”
定睛朝右前方看去,陈铭勋就站在路边,单手抄兜,矜持,优雅,但眼巴巴地往这边望。
语气中带着期待。
骆如初让两个同伴先走,朝陈铭勋走过去,问道:“有事吗?”
“能不能借一步说话?”陈铭勋问。
骆如初不想跟他聊天浪费时间,便跟人一起往人少的地方走,开口:“说吧。”
陈铭勋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原本攥在手里,已经皱巴,递给骆如初:“给你的。”
这么长时间,他终于鼓起勇气。
骆如初不接,问道:“是给校报的投稿吗,直接送到校报社就行。”
陈铭勋的脸部线条垮了下来,显然不是校报投稿,还用问吗。
他简单否定,强行把信封塞到骆如初手里,扭头,马上大步朝校门口的方向走。
骆如初手里捏着带点汗湿的信封。
这又拽又别别扭扭的模样给谁看呢,他这个学霸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听说不少女生爱慕他,包括原主,可能有些女生就喜欢这种劲头吧。
捏着那封信,回到自己房间,骆如初打开信封,拿出信纸,展开。
原来是封道歉信,没有具体说明因为什么道歉,最大的事件是邀请原主去警员正在调查的百乐门,搞得原主被警员询问。
另外陈铭勋还在男生的怂恿下频频跟原主搭话,让原主误以为自己在对方眼中与众不同。
在骆如初看来,不过是青春期男生的恶作剧罢了,幼稚且让人生气。
那么要不要接受道歉?
用不着多做思考,骆如初把信重新装回信封,等次日上学,她去得稍早,在大门口等,见到陈铭勋就把信退还给他。
她的嗓音不带情绪:“道歉信我看了,我明白你的想法。”
陈铭勋忽然觉得骆如初的神情语气非常成熟,有种对所有事情稳妥的掌控感,包括能掌控跟他的对话。
他感觉自己处于下风,信封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嗓音干涩:“你怎么看?”
骆如初干脆地回答:“我不接受道歉,难道要接受道歉?你好我好大家好嘛,你们的那些行为都是小事,我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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