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人心浮动,众人揣测着剑阁仙门之首的地位是否即将旁落, 门下弟子惶惶不安,为今后的前途感到担忧。
外界的风雨飘摇, 都与秦鹤月无关。
他只专注着一件事,余生, 也只会有这一件事。
一道孤冷淡漠的身影踏入山门, 一步步攀上千尺台阶, 径直走进刑狱深处。这座剥夺五感的无尽狱,用虚无一点点吞噬囚徒的精神, 多少人在这里心智溃散,陷入癫狂。
秦鹤月走到某个位置,盘膝坐下。
炽盛的心魔在识海中翻涌, 眼前渐渐幻化出一个虚影。她蜷缩在泥地上,脊背血肉模糊,鲜血浸透衣衫, 蜿蜒流淌, 洇出一滩暗红的血泊。
怎么会有人忍心对自己的爱人下如此狠手, 又把她丢到监牢, 一日日折磨?
秦鹤月想不明白。
明明她的手指划破了,他都会心疼,她只是咳嗽两声, 他都要整夜守在榻边。明明他这样爱她,爱到重逾生命,为什么会这样残忍地伤害她?他连对仇敌都没有这样过,他为什么会——
一口鲜血顺着唇角溢出,秦鹤月抬手抹去,闭了闭眼。
现在还不能倒下,他还要去找她,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上又没有多少财物,不能就这么独自一人流落在外。
他从前总是管着她,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管着她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什么都可以听她的,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只要还能再见到她。
他已寻遍了苍梧和玄真,接下来,该往红尘去了。
......
灵远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今夜,她又坠入那个无边梦境,四周混沌漆黑,无有知觉,她分不清昼夜,辨不出方位,甚至开始恍惚,自己是清醒,还是依旧沉睡。
她没有挣扎,只是静等着黑暗散去,如同过往一样,日复一日。
在这无望的等待中,忽有一双手臂从身后环来。她被带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熨帖了浑身冰冷。
头顶落下温柔低沉的嗓音:“小远,别怕,我在这里。”
若是贪恋这样的温暖......
无尽狱,一天也熬不下去。
灵远掀起眼帘,有人紧拥着她,鼻尖萦绕着兰草香气,让人无端生出眷恋。
是.......谢惊棠。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理解现下的状况,夜半三更,床榻上凭空多了一个人,她两世修行,也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她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远,你做噩梦了。”谢惊棠声音很轻,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灵远微微挣动,不甚灵活地转了个身,与他面面相对。
“你什么时候来的?”
“趁你睡着悄悄来的。”
他倒是坦荡,灵远一时有些无语:“你的化神修为,就是用来半夜钻女子床榻的?”
“我只钻你的床榻。”谢惊棠开始表忠心,“我从来没有近过其他女子的身。”
他无辜地问:“我们不可以一起睡吗?”
灵远觉得这人简直是步步为营,一点点攻破自己的心防,又开始试探自己的底线。
她嗔怪:“你这是登徒子行径。”
谢惊棠义正言辞地反驳:“我可不是登徒子,我是关心你。”
无尽狱那种地方,太容易给人留下阴霾,他放轻了声音:“小远,我是真的很担心你。”
灵远眼睫颤了颤。她如今修为被封,也阻止不了什么,只得慢吞吞道:“你......老实一点。”
谢惊棠点点头,看起来竟然很乖巧。
灵远不再管他,重新闭上了眼睛。许是怀抱太过温暖,她又陷入了梦境。
这一次,她变成一只轻盈灵动的蝴蝶,飞舞在百花盛开的原野上,馥郁萦绕周身,暖风拂过翅尖。
若是飞累了,她便在花朵上停歇,待一阵清朗的风吹来,她又欣然振翅,乘风而起,天地广阔,无处不可去。
她飞着,飞着......正沉醉在这样的自由里。
忽地,身体一沉!
一张细密的大网兜头罩下,将她网得严严实实。
“!”
灵远猛地睁开眼,屋内的明珠已经亮起,谢惊棠穿戴齐整,正拿着一件外衫将她裹住。
灵远转头去看窗外,天色黑暗。
她又回头去看谢惊棠,他正低头为她系着衣带。
灵远百思不得其解:“你又在做什么?”
谢惊棠严肃地看着她:“小远,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灵远仔细感受了一番,除了很困,没有其他异样。
她摇摇头。
谢惊棠蹙了下眉,忽然俯身撩开她的衣摆。微凉的空气接触到肌肤,灵远轻呼:“你、你要干嘛!”
他没有回答,手掌贴上她柔软的小腹,温和的灵气探入其中,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灵远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探查自己的丹田。
她愣愣地由着他看,片刻后,谢惊棠牵过她的手,让她自己贴上去感受。
“你有没有发现,此处的温度比别处要高一些?”
灵远认真地摸了两把:“呃......没有。”
谢惊棠的眉头蹙得更深:“丹田乃修士根基所在,任何异状都不能忽视,我已急召阁中的医者,他们马上就到。”
说完快速为她拉好衣衫,将衣带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我们走吧。”
谢惊棠抱着灵远向外走去,夜风吹来,带着几分沁凉,灵远发现自己还光着脚,脚趾微微蜷起,悄悄往他衣袍里缩了缩。
谢惊棠瞥到她的小动作,将她往上托起,让她侧坐在自己的臂弯,腾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脚。
灵远脸颊一热,心头越发窘迫,低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医者已在偏厅静候,心中七上八下,眼见谢惊棠步入厅中,怀里还抱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连忙垂下头。
阁主从圹州带回一名神秘女子的消息,早已在阁中传开,想来便是眼前这位了。
谢惊棠径直落坐,依旧将灵远拢在怀里,见她埋着脸不肯出来,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脑,拉出她的手腕朝医者颌首。
医者诊治过后,道:“回禀阁主,这位姑娘脉象平实,乍看之下似乎并无大碍,然而吐纳之间,隐透着一股燥热之气,似火非火,灼而不显。”
他沉思了许久,缓缓说道:“依老朽之见,姑娘是中了一种极为霸烈的火毒。此毒潜伏极深,在服用某种大补之物后被彻底激发,如今毒已渗入奇经八脉,日夜灼烧她的灵脉与肌骨,若不及时祛除,后果不堪设想。”
谢惊棠眉头紧蹙,神色骤然凝重。灵远听罢,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缘由,她强渡金丹天劫,引劫火之力重塑肉身,想必就是那时留下了隐患。
谢惊棠沉声问:“火毒该如何祛除?”
“此毒霸道凶猛,须用一味至寒之物压制。既要化解灼热,又不能过于酷寒伤及本源......”
至寒之物对寻常修士或许难得,对碧霄阁而言,自然不在话下,谢惊棠接着问:“先生觉得,何种至寒之物最为妥当?
医者抚着胡须:“玄冰灵泉,最为相宜。”
......
红尘界地域广袤,山河壮丽。翌日,谢惊棠便带着灵远启程,二人乘着銮驾前往泉州。
銮驾内设了软榻,地上铺满厚密的云绒毯,一旁的矮几上还温着一壶灵茶。
灵远探出窗外,看着下方不断掠过的山川,有些出神。
谢惊棠长臂一揽,将她捞了回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想什么,这么专注?”
灵远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没有答话。
谢惊棠见她沉默,伸手扯了扯她的脸颊。灵远拂开他作乱的手,沉默片刻,低声道:“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谢惊棠轻笑:“这叫什么话?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而且这就叫对你好了吗?”
灵远声音更低:“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
谢惊棠的表情微妙了一瞬。这个让他日思夜想的人,竟然说自己无以为报。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牵动他的心神,让他既想珍重,又想亵渎,既想怜爱,又想侵犯,矛盾拉扯之间,如上九霄,飘然喜悦,如堕深渊,焦灼不安。
他眸光微暗,双手捧起她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轻轻吐字:“怎么会......没有呢?”
灵远后知后觉,浑身升起一种被当作猎物的悚然。她有些狼狈地别开眼,脸颊漫开红晕。
谢惊棠笑得意味深长:“小远,报答我的法子多的是,你现在就觉得我好,未免为时过早了。”
灵远不敢看他,也不敢再吱声。
......
乾坤吐清气,地骨孕灵泉。
东海之滨的泉州,静卧一眼万年不冻的玄冰灵泉。此泉自地心深处涌出,方圆数里都受灵泉的影响,终年覆雪,即使盛夏时节,依旧寒风凛冽,呵气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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