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浓稠的黑暗, 没有一丝月光漏进来,夜沉得像浸在墨汁里。身侧,秦鹤月阖着眼, 呼吸悠长平稳, 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
小腹传来胀意, 想要起夜。
灵远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怪异感,但念头转的很快, 她白日喝多了茶水,想要起夜也是正常的。
她动了动身子, 试图从他怀中脱离,刚抬起一些肩膀,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秦鹤月睁开眼, 低问:“怎么醒了?”
灵远嗫嚅道:“我想去......茅厕......”
“我陪你去。”
秦鹤月下了榻,取过外衫为她披上, 又俯身为她穿好鞋子。
乡间的夜晚寂静无声,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茅厕在院子的最角落,秦鹤月送她到门口, 背转过身,沉默地在外等待。
黑暗中,灵远脸颊发烫, 努力屏着呼吸, 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 可还是有细微的水声漏出来, 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片刻后,她理好衣衫推门出来,秦鹤月领着她到水缸旁, 用葫芦瓢舀了清水洗手,然后拿出帕子帮她擦干。
回到屋内,两人重新躺下,秦鹤月再次拥她入怀,薄唇在她额角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低而柔:
“睡吧。”
再次醒来时,窗外透进青蒙蒙的晨光。秦鹤月侧躺在身旁,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灵远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觉得思维有些迟缓,半天转不过来,她下意识问:“你今日怎么没上山?”
“今日不去了。”秦鹤月低声道,将她颊边一缕长发拨到耳后,“我在家陪你。”
他问:“今天想吃什么?想不想吃......包子?”
包子?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有种怪诞的割裂感,灵远怔了怔,顺着他的话喃喃:“我想吃......豆沙馅的。”
“好。”
秦鹤月将灵远从被窝里捞出来,像往常一样为她穿戴整齐。梳洗过后,他找出一小袋红豆,开始在灶台前忙碌。
灵远靠在门框边,看着他挽袖和面,心底的怪异感又冒了出来,却找不到头绪。
刚出笼的包子白胖圆润,冒着腾腾热气。灵远咬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我发现村子里的成年人,全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没有一人是独身。”
秦鹤月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说:“等我们回去之后就成亲,你喜欢在哪里举行婚礼?苍梧还是玄真?”
灵远嚼着口中的包子,忽然有些咽不下去,心底浮起不情愿。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明明村里人都说秦郎君好,会打猎,会做饭,疼媳妇儿,可她还是不愿意,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
回过神,发现秦鹤月正注视着她,目光幽深,眸里翻涌着某种晦暗的情绪。
灵远的心无端一提,点头低应,方才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他又变回了什么都肯为她做的秦郎君。
秦鹤月伸出指腹,抹过她唇角沾着的一点豆沙,灵远眼睫颤了颤,到底没有躲开。
......
午后,灵远又挎着小篮出了门,几个妇人坐在老槐树下聊天,人人手里都做着针线伙计,连年纪最大的孙婆婆都在捻麻绳。
灵远的篮子里没有针线,只有秦鹤月给她做的果脯,她把篮子往身后挪了挪,杵着脸,听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众人絮叨着哪种粗布最耐穿,腌菜坛子怎么封口才不坏、孩子夜哭该怎么应对......灵远一句也插不上。
忽然有人起了个话头,抱怨自家男人一回家就翘着脚等吃等喝,妇人们顿时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自家那位,说着说着,众人齐齐望向灵远。
“要我说,咱们村里就数秦娘子最有福气!瞧瞧秦郎君,模样好,本事大,什么活都舍不得让你沾手,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就是就是,”另一个妇人接口,“哪像我们家那个,就知道蹲在门口抽烟袋,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
孙婆婆笑得露出豁了口的牙:“秦娘子,你这可是前世修来的好福分!可得把郎君伺候好了,牢牢抓住他的心才是,莫让狐狸精钻了空子!”
众人纷纷附和,笑声一片。灵远被她们笑得局促起来,攥着手指,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大姐见她窘迫,好心解围道:“你家男人经常上山,膝盖最容易受寒,你不如给他做副护膝,天冷了绑在腿上,暖和又贴心。”
灵远呆呆地看着李大姐,还没反应过来,李大姐已经把针线塞进了她手里,其他人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指导她——针脚要细密,棉花要铺匀,做女人的要柔顺体贴,要知道心疼自家男人,莫要整日跟丈夫对着干。
在众人的言语中,灵远捏起了针,动作生硬的像从没做过针线。
......
从此灵远多了一件事,就是给秦鹤月做护膝,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一块粗布,针脚总是歪歪扭扭,间距忽大忽小。
秦鹤月则开始留意山上粗壮的树木,遇到合适的,就用斧头伐倒,将原木拖回小院里。
角落里的原木越积越多,垒成一座小山。晚饭时,秦鹤月给灵远夹了一筷子菜,道:“这屋子太小了,我准备在旁边盖一间新的。”
盖新的?
灵远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下意识朝窗外望去,远方的峰峦隐约,轮廓模糊,像是隔在一层什么后面。
“我们......要在这里住很久吗?”她带着一丝茫然。
秦鹤月平静道:“你若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我们也可以搬过去。”
其他......想去的地方......
灵远张了张嘴,脑中却一片空白,这里有遮风挡雨的房屋,有可以果腹的食物,有秦鹤月无微不至的照料,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摇摇头,夹起一片萝卜放进嘴里。
......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日子像溪水一样缓慢流淌。
只是灵远的针线总也做不好,一对护膝从冬天缝到开春,拆了又缝,缝了又拆。
这日,灵远照例在李大姐家闲坐,眼看着日头渐渐西落,她将针线收进小篮里,站起身。
“大姐,我先回去吃饭了。”
李大姐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力气大得像是怕她跑了
“回啥回呀!就在我这儿吃!饭都焖上了,今儿尝尝大姐的手艺!”
她把灵远拉进屋里,按在饭桌前坐下,灵远还没来得及推辞,一碗白米饭已端到面前。
另一边,秦鹤月今日回来得格外早,想着炖只鸡给灵远补补身子。
他利落地炖好了鸡,又炒了一碟青菜,饭菜上桌,却迟迟不见灵远归来。
他在院子里等了半天,又走到门口去张望,村道上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担忧间,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跑过来,扯着着嗓子喊:“秦叔!李婶让我告诉你,秦娘子在她家吃饭,让你别等啦!”
话音落下,秦鹤月脸色倏地一沉。小童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了。
灵远正端着粗瓷碗吃饭,忽然觉得后颈凉飕飕的,像是被什么盯住了。
她还未转头,便听李大姐热情的招呼:“哎哟,秦郎君来啦!快来一起吃,饭菜都还热乎着呢!”
灵远心里一咯噔,立刻放下碗筷起身,一回头,果然见秦鹤月站在门口。
他依旧是一副清冷的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可一双眼睛沉沉望过来,气压低得连李大姐都收了声。
“不、不用了。”灵远赶忙开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秦鹤月身边,“我和夫君回去吃,多谢大姐款待。”
秦鹤月没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淡淡扫过桌上她吃到一半的米饭,最后对李大姐点了下头,带着灵远离开。
待两人走远,李大哥才小声嘀咕:“我瞅着秦郎君的脸色不对,这小两口,别是闹别扭了吧?”
李大姐嗔了丈夫一眼:“你懂啥,秦郎君那是紧张媳妇儿,人家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指不定怎么和好呢。”
......
灵远亦步亦趋地跟着秦鹤月,回到小屋,他低声问了一句:“可吃饱了?”
灵远下意识点头,对上他的视线,又摇了摇头。
他没说什么,重新热了饭菜。灵远一边吃,一边悄悄用余光打量他,他的神色与平日没什么不同,可她总觉得心里惴惴的。
秦鹤月不紧不慢地吃完,一放下筷子,灵远立即放下碗。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吃饱了?”
“嗯,嗯。”她诺诺地应着,声音有些发紧。
秦鹤月只是平静地收拾好碗筷,端到水盆边清洗,灵远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拿过抹布把桌子擦干净。
刚擦完,秦鹤月拿走抹布去洗,灵远净了手,发现自己又没事干了。
夜色降临,油灯被点燃,豆大的火苗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悠悠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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