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像你如今这般,这算什么渡劫?这分明是自毁道途!”
秦鹤看着师兄悲痛的表情,心中没有半分起伏,有一层无形的阻碍将他与世界隔绝,万事万物、影影幢幢,看不分明。
他的意识沉在幽深的海底,那里封存着一个声音,他不敢去聆听、不敢去触碰,甚至不敢承认它的存在。
有一种预感提醒着他,若是停下奔忙,驻足思考,顷刻就要掀起滔天巨浪,将他打得粉身碎骨。
万劫不复。
......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忽然拂过一阵清风。
那风极轻极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恍如鸿蒙初辟,第一缕天光刺破了永恒的黑暗。
灵远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
心脏在胸腔中舒张,脉搏在腕间跳动,她生出的第一个感知,是自我的存在。
紧接着,她闻到腥涩的气息,是身下的泥土,凹凸不平,有着粗糙的的颗粒质感。
天地间又有了灵气充盈,丝丝缕缕,滋润她干涸的经脉。
五年时间到了,她出狱了。
即使没有术法,凭着自身的修复力,她伤痕累累的身体勉强愈合个七七八八。
断骨接续,皮肉结痂,只是有根骨刺卡在了肋骨间,呼吸时带起隐约的疼痛,并不分明,又让人无法忽视。
灵远眼睑低垂,盘膝而坐,引导着一缕久违的灵气,在经脉中缓缓运行。
元气未分,混沌为一。
在这五感尽失,意识内敛到极致的五年,在这感知回归,万物萌生的一刹,她倏然顿悟——
混沌并非空无一物,它是万物未分化前的元初,是一切可能性的源头,她以“寂无”为意境的剑意,也当如此般,不该止于死寂,还应包藏万有。
得此领悟,灵气如天河倒灌,奔涌入周身经脉,屏障应声碎裂,她突破到筑基后期。
她睁开双眼,总算可以掐出一个法诀,收拾好浑身的血污与狼狈。
内视己身,经脉布满裂痕,灵力在其中运行得磕磕绊绊,每过一个周天都要溢散大半。丹田深处,本该稳固坚实的玉色光台,此刻被一条深深的裂缝贯穿。
道基是承载大道的根基,破碎至此,若无逆天机缘,今生再也无法结丹了。
她在脑海中呼唤:“小白。”
“我在。”它立即应答。
“此界可有修补道基的方法?”
小白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认真地说:“我绝对没有说谎,你才是秦鹤月的命定之人。”
灵远微微一怔,语气柔和下来:“我知道的......小白,我相信你。”
她声音平静:
“真相到底如何,根本不重要,宿词想对我下手,总能找到机会。”
“他想借这场情劫置我于死地,我想借这场情劫脱离剑阁的掌控,终究是我棋差一着,我愿赌服输。”
听着她云淡风轻的语气,小白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些痛彻心扉的伤怀、暗无天日的煎熬,岂是一句“愿赌服输”就能轻轻带过?
它郑重道:“你无需费力修补道基,《玄元不灭章》中的‘涅槃’,本就是破后而立之法,届时旧躯焚尽,重获新生,道基自然恢复如初。”
灵远陷入思索。
涅槃要求修行者“身陷死境,浴火重生”,死境不难,只是这火......
她问:“涅槃需要什么样的火?”
“天地珍奇之火。”
比起渺茫的修补道基,达成涅槃无疑更为直接,只是天地珍奇之火何其罕见?以她目前的处境,想要寻得此火,难如登天。
可再难,也得去寻,宿词既然从她幼年时就开始布局,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灵远起身理了理衣袍,朝无尽狱的出口走去。
前方出现一点微光,而后越来越大,渐渐铺满整个视野。
太久没有接触到光线,她眯起眼睛。朦胧的光影中,伫立着一个白色身影。
秦鹤月。
灵远停住脚步,平淡地看着他。
那一场镜花水月已然消散,连带着月下的温存、刻骨的悸动、深重的誓言,也一并逝去。
少年夫妻,形同陌路。
秦鹤月对上她的目光,只一瞬,便避开了视线,掩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攥成拳。
他低声道:“句临秘境已开,奉阁主之命,护送你前往历练。”
句临秘境......
灵远有些恍惚,这是她初临此界时,因洗剑池受伤,剑阁给她的补偿。
原来距离那时,已过去了整整十年。
彼时对于秘境,她还有几分跃跃欲试,如今道基破碎,心如寒铁。
宿词又派来秦鹤月。
他又在制造两人独处的契机。
这一次,恐怕要赶尽杀绝了。
......
深秋的山林略显枯寂,晨雾湿冷地缠绕在林木间,脚下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
秦鹤月沉默地走在前方,灵远跟在他身后,中间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与他当年押送她入狱时,一模一样。
灵远看着前方的背影,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小白,劫火可是天地珍奇之火?”
小白一愣:“劫火是天道法则显化,自然是珍奇之火,而且是极为霸道的一种。”
“如果我强行突破金丹,是不是就能涅槃了?”
她如今是筑基后期,下一个境界就是金丹期,以她这副残破的身躯,渡劫必死无疑,而天劫降临时,会引来劫火。
如此既有绝境,又有珍奇之火,正好满足涅槃的两个条件。
唯一的问题是,如何才能引动天劫?天劫只有在修为水到渠成时才会降下,宿词步步紧逼,她没有时间慢慢积累了。
她微蹙着眉,在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
小白道:“有一个方法,若你能让秦鹤月对你的好感达到圆满,天道感应之下,或可提前引动金丹天劫。”
“好感达到圆满......”灵远喃喃,“他如今的好感是多少?”
小白默了默,回答:“九十八。”
灵远忽然有些想笑。
他能毫不犹豫地断送她的道途,将她关在无尽狱中不闻不问,好感竟然是九十八。
她为什么会觉得裴疏云与秦鹤月不同?他俩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永远铁面无私,永远大义凛然,永远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放弃她。
是该有个圆满。
无论是爱是恨,是恩是怨,总要有个圆满的了结。
第45章 裂痕
秦鹤月打出一道法诀, 周遭空间扭曲,秘境入口显现。
他微侧过身,让灵远先进。
她径直走向那个光圈, 与秦鹤月擦肩而过时, 脚下一个趔趄, 整个人向前摔去。
几乎同一时间,秦鹤月就抬手将她抱进了怀中, 动作快得超出思考,完全出自本能的反应。
灵远若无其事地站稳, 淡淡道:“多谢仙尊。”一步踏进入口。
怀中的馨香远去了,秦鹤月还怔在原地,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
两人被传送进一片树林, 林间残留着不少修士斗法的痕迹, 看来句临秘境已开启一段时间,天材地宝早就被搜刮得七七八八。
不过来到这里, 也不是为了寻宝的。
灵远随意选了个方向,这次换秦鹤月跟在她身后,两人在寂静的林间穿行, 只闻风声簌簌。
走着走着,灵远放慢脚步,远处林叶渐疏, 天际间袅袅升起几缕......炊烟?
秘境里怎么会有炊烟?难道还有练气修士生火做饭?
事出反常, 还是谨慎为妙, 灵远立即掉头, 朝相反方向走。
结果没走多远,前方再次腾起相同的炊烟,空气中隐隐飘来饭菜的香气。
她蹙眉, 再次转向,炊烟又起,这次的香气更浓。
看来躲不过去了。
前方出现一个村落,屋舍低矮错落,篱笆围成一个个小院,孩童在院子里嬉戏,妇人坐在树下纳鞋底,几个汉子说说笑笑,扛着锄头经过。
这些人,全都是没有灵力的凡人。
此间景象,与记忆中某些模糊的片段重叠起来,灵远神思微恍,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归属感......
不对,她猛地一个激灵,心中警铃大作,想召出飞剑护体,丹田却空空荡荡,经脉里的灵力消失了。
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进入村庄的时候?还是更早?
而且远不止灵力被封。
灵远抬起头,烈阳高高地挂在空中,烤得皮肤灼热,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喉咙泛起一阵渴意。
修士早已寒暑不侵,辟谷不食,这些陌生的感知重新回到身上,她似乎变成了凡人。
转头看向秦鹤月,他眉心微蹙,显然也遇到了同样的状况。
连化神修士都能禁锢,想来又是宿词的手笔,灵远压下心底的冷嘲,等待秦鹤月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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