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你别睡、你先别睡好不好?”
“长乐,你看看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好不好?”
“别走,长乐,我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长乐......长乐......”
【作者有话说】
周二上榜,23:00后更新
第42章 破碎
秋狩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在贵女口中热烈流传了好一阵。
她们了然地说,长乐果然不曾得到驸马的真心,危难当头驸马的表现, 难道还不够分明吗?
可传过几轮后, 也就淡了。回过神来, 她们依旧要面对自己生活中的琐碎:用心经营婚姻,担忧父兄在官场的起伏, 算计府中的开销用度,操心儿女的学业前程。
如此想来, 比起实实在在的得失,虚无缥缈的情爱也没那么紧要。
所以, 得不到情爱的长乐公主, 也没什么值得可怜。
......
一把银勺小心地递到灵远唇边, 她眼睫未抬,只是顺从地张嘴, 任由苦涩的药汁流入口舌。
裴疏云每喂完一勺,便用素帕拭去她的唇角的药渍,然后才舀起下一勺。
在这样漫长的重复中, 一碗汤药花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底,他把自己的心神也熬煮进汤药里,期冀能抚平一点伤痛, 滋润她已然干涸的生命。
喂完了药, 他又取来果脯, 用刀切成很小的碎块, 递到她唇边。
灵远无声吞咽下去,全程没有任何表情表情变化,仿佛一具精致的偶人。
吃完后, 她闭上眼睛,没有看裴疏云一眼。
她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
秋去冬来,细雪纷纷扬扬洒落。
公主寝殿内,银炭安静地燃烧着,室内恍若初春般温暖,窗台上的素兰不知时节地开放,散发出清冽的幽香。
极深的夜里,灵远在睡梦中轻咳一声,身旁的裴疏云立即睁开眼,掌心贴上她的额头,温度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窗外飘着大雪,月光映亮了雪光,他静静听着她清浅的呼吸,许久才闭上眼睛。
待到天光大亮,灵远从绵长的睡梦中醒来,身体的沉重第一时间提醒她,依旧身在此间。
她微微转头,看着格外透亮的天光,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冲动。
想去看看冬日的雪景。
她用手肘撑起半边身子,刚抬起些许,横在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拉回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疏云将她紧紧圈在怀中:“外面寒气重,等地龙烧暖一些再起身,好不好?”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不能吹起一丝棉絮,但她眼底闪烁的微光,还是倏地一下熄灭了。
灵远忽然失去了兴趣,重新将脸埋进锦被。
裴疏云感受到她的冷却,一股慌乱窜上心头,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补救:“对、对不起......长乐,你想去看雪吗?我们马上去,是我不好,我们这就起身,这就去——”
清晨的静谧被打破,裴疏云扬声唤来侍女拨弄炭火,本就温暖的寝殿温度骤升,几乎开始燥热。
他取来早已备好的厚实冬衣,慌乱地将她从被中抱起,为她一层层穿上。
在一片兵荒马乱里,灵远任由他摆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冬天又来了,她来到这里已经两年了。
这漫无边际的幻境,何时才会结束?
……
裴疏云寻遍名医灵药,苦苦维系着长乐公主的性命。
他时常有一种感觉,他留住的,或许只是一具仍在呼吸的躯壳,内里的魂魄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可即使如此,他仍旧是幸福的,至少他还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能听到她的呼吸,能亲手喂她喝下一勺勺汤药。
长乐的病情,成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裴疏云变得愈发阴郁难测,下人们永远战战兢兢,生怕一丝疏忽,便会引来雷霆震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灵远身边的侍女不知换了多少茬,不同的面孔上,是同样的恭敬畏惧、谨小慎微。
一日,新来不久的侍女捧来汤药,脚下一绊,药碗打翻在地。
碎瓷四溅,药液横流,侍女脸色“唰”地一下惨白,扑通跪倒在地,瓷片扎进皮肉,很快洇出鲜血。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将额头一下下砸在地上:“王妃!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王妃饶命!”
灵远微微一怔,张了张嘴:“......你叫我什么?”
侍女这才反应过来,惊得魂不附体:“公主!公主殿下!奴婢该死!奴婢一时糊涂,公主殿下您就饶了奴婢吧!求求您!”
“王妃......”灵远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又带着奇异重量的头衔。
她看向抖如筛糠的侍女,轻声道:“下去吧,不必告诉裴......大人。”
这名侍女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日后,灵远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裴疏云。
一个说一不二、权倾朝野的裴疏云。
在她面前,他一如既往地小心,甚至可以称得上卑微,以至于她都忘了,这个人拥有怎样的手腕和野心。
星子稀疏的春夜,裴疏云从宫中归来,先在偏殿沐浴更衣,才放轻脚步踏入寝殿。
内室灯烛未熄,一个单薄的身影坐在榻边,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眸,目光直直落向他。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了,他难掩激动,快步走上前:“长乐,你怎么还没睡?”
目光扫过她单薄的寝衣,他眉头皱起,忙取过一旁的披风为她系上。
系到一半,他想了想,又褪下了披风,将她密实地抱进怀里,一同躺进被中,用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凉意。
怀中的人开口:“裴疏云。”
他放轻了呼吸,低头去看她的表情,一时竟不敢开口回应。
“我要去看望母后。”
裴疏云心猛地一沉。
先皇后因谋逆大案,被软禁在凤仪宫中,非死不得出,连同只手遮天的镇国公府,一同成为了前朝旧影。
如今的陛下,正是他在秋狩时救下的四皇子,李垣。
前朝党争酷烈,吏治腐败,民怨时有,新帝登基后,罢黜佞臣,轻徭薄赋,朝野上下,气象清明。
江山早已易主。
她想去见......先皇后。
裴疏云吻上她的额头。
“好。”
......
车驾在宫道中缓缓而行。
久未出府的灵远,掀开车帘,看到了沿途宫人对这辆马车,更确切地说,是对裴疏云的敬畏,他们面上恭敬混杂着恐惧的表情,足以证明这个男人如今的权势。
她收回视线,裴疏云探身过来,掌心轻覆上她的额头,感知片刻后又离开。
凤仪宫中,先皇后依旧穿着旧式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静静端坐在陪了她半生的凤椅上。
少了环绕的宫人,大殿显出几分空荡,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几缕,照亮她苍白的面容。
灵远嘴唇发颤,挤出干涩的声音:“......母后。”
先皇后静静注视着她,漫长的幽禁岁月里,她早已被家族覆灭的阴影吞噬殆尽,眼里只剩下木然的空洞。
目光越过灵远,看到了守候在侧的裴疏云,正是他,亲手查办了镇国公的谋逆案,将她的母族连根拔起,将她的儿子送上黄泉。
她的亲人,她的骨肉,都已化作累累白骨,只有她的女儿,锦衣玉食,依旧如同宝珠一般。
先皇后露出不解的神色:“长乐,你当初为何没有溺死?”
如果她当时溺死,就不会有驸马裴疏云,就不会有李垣的心腹重臣,就不会有倾朝野的摄政王,她的儿子或许还是太子,她的母族或许不会覆灭。
长乐为何没有溺死?
灵远如遭雷击,怔怔地望着这位慈爱的母亲。
长乐早就溺死了!
......
从凤仪宫回来后,灵远的表现一如往常,裴疏云的心神却难以安定,他特意告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午间,他正陪着灵远在暖阁静坐,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裴疏云蹙起眉头。
边关急报,蛮族大举南下,连破数座城池,圣上紧急召见,需即刻入宫商议军情。
他望着身侧的人,心中生出不安,可军情紧急,半点延误不得。
他焦灼片刻,终是对灵远道:“长乐,我需进宫一趟,很快便回来,你好好歇着。”
她低垂着眼睫,没有应声。
裴疏云忍不住又加了一句:“等我回来。”
养心殿内,新帝李垣正与几位重臣商议,蛮族此次来势汹汹,粮草军械需紧急调拨,兵部与户部争论不休。
裴疏云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日头还高,他离开尚不足一个时辰,府中有人守着,她不会有什么事。
可绕是如此,心底的不安越收越紧,搅得他坐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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