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棠瞳孔一缩,抢上前将她揽入怀中。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心头腾起一股怒火,又被他强行压下,化为深深的焦灼。
他抬掌抵在她的额心,护持住她震荡不稳的神魂,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代替她原本的灵力运转周天。
灵远靠在他怀里,想说什么,刚一张口,又涌出一口鲜血。
“别说话。”谢惊棠放轻声音,“我带你回去。”
灵远的嘴唇还在翕动,谢惊棠抓住她的手,“没关系,我不生气,睡吧,我陪着你。”
灵远这才阖上双眼。
谢惊棠抱起她走向城主府,经过顾影时,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众修士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
......
大阵将万里山河笼罩其中。获救的人们来不及庆幸,便继续投入生存的斗争。
他们深入山林,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食物,用枯木和兽皮搭起简易窝棚,挡住凛冽的寒风。
到了夜晚,微弱的篝火亮起,一簇一簇,散落在广袤的平原上。燃起的湿柴冒出浓烟,呛得人直掉眼泪,却没人舍得离开那点温暖。
人们依偎在篝火旁,静静等待风雪过去的一天,他们不时抬头,望向头顶遮挡风雪的天穹。
暖阁里,灵远静静躺在榻上,气息微弱。
无数感念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她的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圆融之感充盈她的全身。
万物有灵,众生感念,此心此力,反哺大道。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
“你醒了......”缱绻的声音落在耳畔。
灵远缓缓睁开双眼,下意识往怀抱更深处倚。
谢惊棠拔开她脸边的碎发,轻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灵远摇头。
“你昏睡了整整十日,我已派人加固阵法,送来新的物资,妥善安置城外的灾民。”
他低声问,“还有什么让你放心不下?”
灵远没说话,静静望着他。
“你若还想庇佑更多凡人,我可以帮你。”
灵远轻声道:“我护得住一城,护不了天下;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天地伟力,个人如何抗衡?”
谢惊棠叹息:“原来你也明白。”
灵远澄净的眼眸仍在注视他,谢惊棠喉结一滚,抬手掩住她的双眼:“别这样看我。”
她眼睛眨了眨,睫毛轻扫过他的掌心。
半晌,他放下手,疲惫的面色遮挡不住眼底的阴翳。
灵远弱弱道:“此事是我不够周全,你不要生气......”
谢惊棠抬手按住了她的脖颈:“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你竟用自己的本源筑阵?我这么珍爱你,你却这样伤害自己,你若想找死,倒不如被我——!”
灵远瑟缩了一下,睫毛发着颤。
谢惊棠看着她苍白的脸,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不准再有下次,听见没有?”
灵远忙不迭点头。
“这笔账先记着,等你养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弱弱应声:“......嗯。”
谢惊棠面色稍缓,骇人的戾气渐渐平复。
灵远靠在他怀里,轻声问:“雪停了吗?”
谢惊棠默然片刻,道:“没有。”
第151章 天谕
灵远望着漫天风雪, 表情与无数凡人一样,迷茫而沉重。
这场雪,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
喉间忽然涌起一阵痒意,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冰冷的空气呛入, 像有刀片刮过气管。
谢惊棠从身后揽来,渡入一股温和灵力, 将干冷的空气一点点浸润。
“先进屋。”
他揽着她在榻上坐下,端起案上温着的药:“张口。”
他一手轻托着她的下颌, 另一只手将药碗递到唇边,微微倾斜, 用灵气控制着药汁的流速。
灵远只感觉苦涩在舌间极短地停留一瞬, 就滑进腹中。
真是奇怪的喝药方式......
她偏头去望窗外的大雪。
谢惊棠捧着她的脸颊, 把脑袋轻轻扭了回来:“转过来,不准看。”
她只好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谢惊棠看她眉间拢着的忧色, 放轻声音:“好了,别担心了,仙盟已召集诸世大能, 共议天象之变。”
......
长生久视的修仙者,大多对凡人生死漠不关心。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这场席卷七界、前所未有的异象。
青鸟拉着銮驾掠过天际。窗外是同样的雪景, 白得没有尽头, 让人无从分辨行到了哪里。
谢惊棠握住灵远的手:“冷不冷?”
她诚实地点头。
谢惊棠沉下脸:“看你做的好事!”
本源是修士维系境界的根本, 她为了扩张大阵, 几乎耗尽自身。他第无数次在心底记下这笔账,等她好起来,再一笔笔仔细清算。
灵远蹭了蹭他的肩膀, 目光软软的,带着一丝心虚和讨好。
谢惊棠拿她没有办法,只能输去更多的灵力,为她驱赶寒意。
仙盟总殿立于云海之巅。往日霞光流转的殿宇,如今笼罩在一片刺目的苍白中,连飞檐上的金铃都被冻住了。
能踏足此间的,皆是七界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宗掌门、各族长老、各域之主,座次依地域势力划分,仙妖魔齐聚一堂,彼此的目光藏着戒备与打量,气氛凝重而微妙。
敬畏的视线不时飘向二楼,那里坐着的化神尊者,才是真正执掌一界命运的人物。
灵远与谢惊棠拾级而上,短短几步路,她已察觉到好几道灼灼的目光。
秦鹤月、昙华、花镜尘,竟都来了。
二楼以光幕分隔成一个个单间。灵远与谢惊棠被安排在同一间,她刚一坐下,花镜尘便蓦然起身,穿过大半个议事殿,旁若无人地朝她走来。
秦鹤月皱起眉。
周遭立时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许多年前,正是魔尊搅乱了帝姬与仙尊的结契大典,而帝姬如今的道侣是碧霄阁主,就坐在她身旁......嘶,真是一场大戏。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花镜尘进门便沉声问,凤眸紧紧盯着她。
“是谁伤的你?谢惊棠是死了吗?竟放任你伤成这样?”
灵远垂着眼:“多谢魔尊关心,是我自己修行不慎,出了些岔子。”
“什么样的岔子,能伤及化神本源?”
灵远默然不答。
谢惊棠轻轻笑了一声:“魔尊若是真心相助,不妨将月魂凝露赠予碧霄阁。”
月魂凝露是魔界罕有的疗伤圣药。花镜尘冷冷剜了他一眼,目光转向灵远时又软了下来:“我将月魂凝露送来,可好?”
灵远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花镜尘眼睛一亮,心满意足地又看了她几眼,这才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一道白发金眸的身影便跟了进来。
昙华往她面前一站,恭恭敬敬地开口:“灵大人。”
比起明目张胆的花镜尘,暗藏心思的昙华显然更难对付。灵远警惕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昙华心里不是滋味,低低道:“我只是想来见见您。”
“我不需要你关心,妖皇请回吧。”
受了冷待,昙华的表情一点不变,仍低眉顺眼地问:“先前取的金乌源血可还够用?若还需要,我再送一些来。”
“不必。”
“您气色不好,是否身体有恙?”
“不用你管。”
“可否留我在身旁照料?”
“不行!”
谢惊棠听出来了,这人就是想借故多说几句。他放下茶盏,露出客套的微笑:“夫人的伤需要静养,陛下若无要事,便请回吧。”
昙华犹不死心,轻声问灵远:“真的不行吗?”
灵远想起他那个齐人之福的提议,只觉一阵恶寒,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想看见你。”
昙华身形一僵,涩然道:“那我先走了,您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吩咐我。”
说完,默默退出了房间。
谢惊棠望着那道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板着脸的灵远,心中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朝她招招手,灵远凑了过来,他指腹夹着她的脸颊,往两边轻拉了拉,又捏了捏。
灵远一头雾水,任由他摆布。
谢惊棠看着她乖顺的样子,勾起唇角,端起茶饮了一口。
灵远:“......?”
......
殿宇中央升起一道数十丈高的水镜,镜中浮出七界浩瀚的疆域——红尘、玄真、苍梧、大荒、九幽、归墟、凡间,此刻都覆在同样的素白下。
镜面不断切换视角:凡人在酷寒中艰难求生;妖界丛林覆雪,万物沉寂;魔域黑雪纷飞,妖异诡谲......每一幕都传递着不祥的讯息。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仙盟轮值长老紫阳真君走至大殿中央,沉声道:
“七界同雪,亘古未有。雪势一刻未停,至今已下了整整三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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