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
从外表看, 这只是普通的石块, 毫无特别之处。将它掰开,浓郁的炁散溢而出, 石块断口处有点点细白的结晶。
灵远微一感应,心下一沉, 这是凝成了固态的炁。
谢惊棠道:“比起云海间狂乱的炁源,此处的炁被海水压缩, 形成稳定的炁矿, 更容易运输和使用。”
灵远默然, 鲛人族地周围,竟然存在着足以令整个修真界疯狂的炁矿, 鲛人族果然要大祸临头。
谢惊棠继续道:
“我已与晟曦商定,在此处修筑大阵,彻底封锁这片海域。我不会干涉鲛人的日常生活, 只要他们定期向我提供一定数量的炁矿即可。”
“我已掌控一处炁源,对此处需求不多,不会给鲛人族造成沉重的负担。他们自己也可利用炁矿提升实力, 待他们足够强大, 有朝一日再也不必东躲西藏, 能够重新回到世人视野下生活。”
谢惊棠不再粉饰自己, 理智得近乎冷酷。
“我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大发善心,准备庇护鲛人族。直接奴役鲛人开采炁矿, 看似省事高效,却会世代累积仇恨,终有一日,矛盾会彻底爆发,反噬自身。”
“我要他们看清局势,自己选择与我合作,心甘情愿地替我守护炁源。如此一来,我只需确保大阵正常运转,便可源源不断地获得矿石,真正做到一劳永逸。”
他这番话可谓开诚布公,虽听起来冰冷无情,但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这对鲛人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灵远缓缓点头:“我会支持你。”
谢惊棠心中一暖,牵起她的手。
......
回到宫殿,灵远靠在谢惊棠怀里,看起来恹恹的。
“你好像有心事,还在担心鲛人吗?”他轻问。
灵远摇头,只要布好大阵掩盖炁源的痕迹,鲛人族的危机便可暂时化解。
她忧虑的,是那些令人不安的巧合。自重生以来,她一直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她仿佛落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局中,与炁源之间过分紧密的联系,正是浮出的线索。
谢惊棠温声安慰:“若你有难以应对的事,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烦恼要好,对不对?”
灵远默了默:“你说为什么会出现炁源?”
谢惊棠思忖片刻,道:“我一直在调查炁源的事,但世间记载寥寥,据说紫微宫曾耗费巨大代价卜算其来历,反噬了数位长老,仍旧一无所获。”
“炁乃天地本源之力,按理说,不应如此具象地现世。探查不到消息,只能说明一点。”
他忽而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此事牵扯的因果,绝非人力所能干涉,所以你担心也无用。”
灵远被拍得低了些,就势靠着他的胸膛,一动不动。
谢惊棠拉起被子将两人盖住:“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忧虑,若是天塌了,你就躲在我怀里,我替你撑着。”
他吻了吻她的面颊。
“闭上眼睛,该睡了。”
......
两人又在东海逗留了几日,启程离开,晟曦亲自送二人登上云舟。
云舟御水而起。
谢惊棠问:“接下来你想去临水看看吗?”
灵远有些沉默:“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去?”
谢惊棠坦诚道:“当然不希望,你上次与我生气,就说要回去,连碧霄令也不要了。”
“而且你一开始去临水当城主,不就是抱着自立门户、和我划清干系的念头?”
被他发现了。
灵远垂着眼:“那我们就先不去了。”
谢惊棠有些意外:“你不是一直挂念临水的状况?”
灵远低声道:“临水发展得井井有条,顾影有自己的治城理念,我回去......其实也帮不上什么,我并没有治理的才能,也不喜欢管束别人。”
怎么听起来心灰意冷的?
谢惊棠心头柔软,摸摸她的脸颊:“你不需要擅长那些,也不用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我派人送去验真石的同时,还将一条灵脉迁入了临水城,临水若想进一步发展,仅靠城中的产出远远不够,有了灵脉,才算有了根基。”
“我还从阁中抽调了几名经验丰富的管事前去辅助顾影,有他们在,你不必担心城中之事。”
“谢谢你。”灵远声音很轻。
“谢谢我......”谢惊棠低声重复,“那你怎么还是不开心?”
灵远不知道怎么回答。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她,到了这个境界,预感已经不止是预感了。
贪恋尘世,让人变得软弱。
觉察她的不安,谢惊棠收紧手臂,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脑。
“不要忧虑,小远。”
他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恐惧。薄唇轻启,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纵是共赴黄泉,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孤单。”
灵远浑身一震,闭上了双眼。
“人死如灯灭,有什么孤单不孤单的。”她声音苦涩,“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
寒风渐起,一日冷过一日,庭前的木叶落尽,只剩疏朗的枝干挑着天色。
灵远渐渐从难言的忧虑中解脱出来,决定不再去想模糊的以后。
对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来说,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难得的恩赐。此生她领略了太多不同的风景,遇上了太多牵动心绪的人,还能与谢惊棠这般相守......真的已经不能再好了。
清晨,天上飘起细碎的雪花,在庭中堆起素白。
这是冬日的初雪。
灵远穿了件藕粉色的锦缎夹袄,领口袖缘围着一圈雪白蓬松的绒毛。谢惊棠又取来一件斗篷,想为她系上。
灵远摆手:“我不冷。”
她整个人陷在毛绒绒的衣领中,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可爱。谢惊棠微微一笑,仍将斗篷披在她肩上:“应个景也好。”
灵远被裹得左一层右一层,谢惊棠自己却只穿着一件广袖长袍,头戴玉冠,腰间悬玉,既矜贵又优雅。
她忍不住发问:“你怎么不应景?”
谢惊棠一脸理所当然:“修士寒暑不侵,我不冷。”
灵远:“......”
谢惊棠眼底漾出笑意,牵起她被绒毛覆住的手。
“走吧。”
雪花纷扬飘落,红梅傲雪绽放,暗香浮动。
小亭里,二人围炉对坐。泥炉上煨着一壶清茶,煮茶的水,是谢惊棠今晨采的新雪所化。
茶汤渐沸,清香四溢。
灵远轻嗅了嗅,被勾起某些遥远的回忆:“幼时我喝过用雪水煮的茶,腹痛了整整三日。”
谢惊棠并不问她身为仙胎,怎会受凡疾所扰,只含笑道:“此茶名为昆仑清月,生于极寒之巅,受月华滋养,有宁心涤虑、疗愈沉疴之效,夫人不必担心。”
灵远望着壶中渐渐舒展的茶叶,若有所思:“雪水会致腹疼,茶叶却能疗愈沉疴,如此一边施毒、一边解毒,最后煎出的茶,是算良药还是毒药?”
谢惊棠无奈道:“我的夫人,这般风雅之事,你怎么如此不解风情?”
灵远看了看自己毛绒绒的装扮,深觉与“风雅”二字没有半分干系。
茶水煮沸,谢惊棠斟了一盏。
“好了,尝尝看。”
灵远浅呷一口,茶汤清冽,回味悠长,她不由点头:“谢阁主煮的茶,果然不同凡响。”
谢惊棠眉眼舒展:“就知你会喜欢,我已吩咐人多备一些,存在雪窖里。”
灵远却慢吞吞道:“万一我喜欢的不是茶,而是谢阁主煮的茶呢?”
寂静的雪色中,也会绽开烟花,谢惊棠温柔注视着她,轻声应:“那我日日为你煮茶。”
气氛温存缱绻,灵远颊边微热,不好意思道:“阁中事务繁忙,倒也不必如此。”
谢惊棠摇头:“再忙也要以夫人为先。”
炉火噼啪轻响。他又为她续了半盏茶,提道:“今晨东海传来讯息,炁矿的开采已步入正轨。”
他拿出一块白灰色的矿石,”这是送来的炁矿样本,你看看。”
灵远摩挲着矿石粗糙的表皮,又想起那些令人不安的巧合,心头微沉。
谢惊棠温声安慰:“我已加派人手前往各界探查,炁溢之象最早见于一千三百年前,至今已过千载岁月,并未酿成大祸,高阶修士这才渐渐放松警惕,争相用来修炼。小远,炁源由来已久,你不用这么忧虑。”
灵远点点头,将矿石递还给他。
谢惊棠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锋:“你不愿借此修炼?”
灵远摇摇头。
他玩笑道:“无妨,待为夫将其炼化,再以双修之法渡给夫人。”
“......”灵远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不劳而获有何不好?”他问,“往后修行,有为夫渡你,若逢天劫,我便为你遍寻奇珍化解,你只需待在我身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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