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远思考片刻,不确定道:“是尊上的意志?”
“非也。“曲连摇头,“仅凭尊上的宠信,或许能得一时高位,却难以真正立身,更难服众。”
“那......是忠诚?”
曲连再次摇头:“忠诚自是紧要,只是尊上日理万机,只要差事办得漂亮,许多事,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灵远心中诧异。
在她印象里,那个人极其严苛,大事小事都要掌控。
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曲连微微一笑,给出了答案。
“护法需辖制广阔疆域,统御凶戾好斗的魔修,若无足够的实力,根本坐不稳位置。同样,若没有实力,即便再忠心耿耿,也无法为尊上分忧解难。”
“所以,想成为一名真正的护法,最重要的便是实力。不止是作好护法,放眼整个九幽,整个修真界,实力才是唯一的规则。”
灵远心头一颤。
唯一的......
规则......
“因此此行,便是想带您亲身体验一番,护法平日是如何为尊上办事的。”
曲连淡淡道:“血魔老祖手里有一块血魄晶,他不愿献予尊上,我们去替他‘物归原主’。”
第117章 风华
云舟缓缓降落, 落在一片荒地上。
地面寸草不生,泥土是红褐色,踩上去湿滑黏腻, 风里裹着浓厚的血腥气, 周遭死一样寂静, 听不到任何鸟兽虫鸣。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灵远微微蹙起眉头,脚步有些迟滞。
曲连见状, 缓下脚步解释:“血魔老祖以活物精血修炼魔功,方圆百里的生灵, 都已化作他的血池。”
灵远眼睫轻颤:“在九幽,这样的事情很寻常吗?“
“司空见惯。”
灵远抿了抿唇。
无烬宫内是令人窒息的牢笼, 无烬宫外更是无边的炼狱。
她忍不住又问:“仙界也是这样吗?”
曲连微微挑起眉梢, 她不正是来自仙界吗?这问题可真是耐人寻味。
他选择了一个中立的回答:“仙界中有慈悲为怀的正道修士, 亦有残忍嗜杀的暴戾之人,只是仙修讲究面皮名声, 行事不像魔修这般直截了当、不加遮掩罢了。”
说话间,目的地将至。
曲连停下脚步,有些迟疑。
魔铃隔绝了灵远的气机, 完全探不出她的修为深浅,待会儿动起手来,万一她被伤到, 他可吃罪不起。
跟得太近, 怕她被斗法波及;离得太远, 又恐她被暗中偷袭......曲连念头急转, 表情郑重道:“灵护法,有一项重要任务需要交给您。”
灵远一听,表情也郑重起来。
“前方便是血魔池, 血魔老祖阴险狡诈,待会儿我先去会会他,请您务必为我掠阵!”
“掠阵之职,关乎此行成败,您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既要警惕血魔老祖召唤帮手,更要严防他趁机遁逃。”
“如此灵活多变、责任重大的任务,只有心思缜密、感知敏锐如您者,才能胜任!”
被委以重任,灵远不由得挺直了腰背,坚定地点头:“好。”
曲连看她如此好骗,不禁勾起唇。
“走吧,他的老巢就在那里。”
......
眼前的场景极具冲击力,饶是灵远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骇住了。所谓“血池“,并非一个池子,而是大大小小数百个坑洼。
坑中血液翻腾,咕嘟咕嘟冒着泡,蒸出令人作呕的腥气,血光把天际都映得隐隐泛红,犹如森罗地狱。
曲连快速扫视一圈,压低声音:“待会儿动起手来,您就隐匿在这里为我掠阵,务必警惕周遭。”
灵远压下心中的不适,点头道:“你也多加小心。”
血池中升起一道干瘪的身影。血魔老祖裹在一件猩红袍子里,皮肤上血管凸出,宛如无数条蚯蚓在缓缓蠕动。
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一圈,喉咙里发出“桀桀桀”的怪笑:“我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擅闯老夫的血池,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曲护法。”
“来老夫这里幽会佳人,曲护法真是品味独特,哈哈!”
“在下此行乃是奉魔尊之命,特来取回血魄晶。”曲连面上挂着浅笑,手里展开一把描金玉骨伞,“还请老祖行个方便,莫让晚辈难做。”
血魔老祖闻言大怒:“血魄晶乃老夫毕生熔炼的至宝,你一句话就想拿走?好生狂妄!”
他的枯爪猛地一抓,数道血煞从血池中窜出,直扑曲连面门。
曲连眼神微冷,欺身迎上。
二人战作一团。
血魔老祖出手却快如鬼魅,血浪化蟒凝刃,铺天盖地。曲连身形飘忽,周身笼着一层粉色雾气,不断蚕食血煞反哺自身,以战养战、越打越盛。
血影交错间,两人已交手数百回合。
血魔老祖回防不及,被伞尖洞穿了肩胛,立觉心智被惑乱,动作变得迟滞。
“小辈找死!”
他双掌一拍,血池里的精血汩汩注入他的体内。他的身躯如充气一般鼓胀数倍,皮肤撑得发亮。
曲连脸色骤变,他是想引爆肉身,鱼死网破!
他毫不犹豫地催动魔气,疾冲过去想要打断。血魔老祖却并未冲他攻来,而是骤然调转方向,朝灵远而入。
“灵护法!!!”
曲连目眦欲裂,根本来不及救援。
紧接着,发生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比血浪还要澎湃的大火冲天而起,焚尽污秽,涤荡乾坤,焰焰火光中,一柄紫色长剑轻巧递出,贯穿了血魔老祖的魔婴。
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剑。
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将威名赫赫的血魔老祖斩于剑下。
曲连僵在原地,怔然望着持剑的少女,这一剑诛魔的绝世风华,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他忽然想起她的来历。
她是一件礼物。
一件举世无双、只属于花镜尘的......礼物。
......
吸干百万生灵精血的血魔老祖,死后没有流下一滴血,只剩一具干尸。
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晶体析出,灵远弯腰拾起,有些嫌弃地抛给曲连。
他下意识接过,仍然有些怔忡。
灵远将问情归入鞘中,抬眸望向他:“曲护法,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曲连心头没来由地慌乱,避开了她的视线:“灵、灵护法想去哪儿?”
灵远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味着方才一剑挥出时的感受,她厌恶血魔老祖的修炼方式,就可以取了他的性命,一种掌控力量、执行意志的自由感油然而生。
她语气奇异道:“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们物归原主吗?”
......
曲连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从指导一个新人护法,变成了带着帮手四处劫掠,一旦灵远认定确有“物归原主”的必要,她就执剑冲上前,杀得对方抱头鼠窜。
短短三个月,两人洗劫了大半魔域。他积压多年的棘手任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清空。
转眼到了去无烬宫述职的日子。
众护法再次齐聚,气氛比上次更加微妙。
众人先是惊奇曲连竟然还全须全尾地活着,而后开始暗暗打量灵远。
这是尊上第一次表现出对一个女人的重视,是该趁此机会向她示好,还是远远退避,以免惹祸上身?
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一股浩如渊海的威压降临。花镜尘缓步踏入殿中,长发半束,面容邪异,深邃的凤眸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灵远身上。
她离开无烬宫后,整日跟着曲连在外鬼混,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别说主动觐见,连一道传讯都没有。
他心头不虞,面无表情地落座,微一颔首。
无梦立即起身:“启禀尊上,近段时日,属下肃清了西北荒原的叛乱,诛杀首领三人;巡逻边境二十次,修复古阵三座;此外,属下探查到......”
他列举了长长一串功绩,听得其余护法心头发苦。
第二位是曲连,他陈述着近日完成的任务,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竟然完成了这么多?
这下,其余护法的脸色更难看了。连素来懒散的曲连都成果丰硕,待会儿轮到自己可怎么办?
护法们一个接一个禀报,灵远头一次经历这等场面,不由紧张起来,在心里打起了腹稿。
最后一个轮到她。
她站起身,学着前面护法的样子,微微垂首:“启禀尊上,属下近日协助曲护法取回血魄晶,参与剿灭黑风岭的一伙邪修......”
她努力回忆着自己参与过的任务,没想到刚一说完,便听高座上传来一声嗤笑。
她抬眸望去,只见花镜尘斜倚而坐,凤眸似笑非笑、又寒意凛然地盯着她。
“灵护法,听你说了许多,怎么尽是协助完成,你自己就没有独立完成过一件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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