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肚子一天天鼓了起来。唐苏叶见了,道:“再这样喂下去,它可要撑坏了,过犹不及。”
灵远点头,开始控制喂食的分量。
小白落进雪地里,雪接住了它温热的身体,它轻盈跳跃着,也像一团雪,一团会动的雪。
它在雪毯上留下一串脚印,一路蜿蜒,伸向庭院深处。
灵远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目光追随着小白跃动的身影。
她心想,它要去往何处?
时光荏苒,在灵远的照料下,小白日益膨胀,变成了大白。
清晨,灵远捧着新采的草叶,来到小白常待的角落,却不见那个雪白的身影。
她愣了愣,轻唤:“小白?”
没有回应。
灵远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开始四处找寻,她找遍了所有小白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日头渐渐垂落,一无所获的灵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心头空落落的。
回到小屋,木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灵远微蹙起眉,推开门,唐苏叶正站在木桌前,微微低头,手里摆弄着一团红红白白的东西。
灵远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红宝石般的眼睛,唐苏叶的手指正捏着雪白的皮毛,缓慢地向下撕扯,皮肉被翻开,底下的肉还在跳动。
小白的身体剧烈抽搐着,但很快就彻底不动了。雪白的皮毛被完整剥下,只剩一团红肉留在桌上。
灵远脑袋嗡地一声:“你在做什么?”
唐苏叶没有回答,只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提步要走。
灵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苏叶一点也没有之前温柔可亲的模样,只冷淡道:“我就想这么做。”
就想这么做!她凭什么想做?
灵远愤怒地攥紧手指,唐苏叶的腕骨被捏出咯吱的声响,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却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门吱呀响起,又有人走了进来,一股强大的威压随之降临。
花镜尘抱起手臂,淡淡道:“够了。”
魔气窜来,打落了灵远的手,她的手背火辣辣地疼,像被鞭子抽过。
唐苏叶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她洒下一连串眼泪,扑到花镜尘面前,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指向灵远。
“尊上,是她剥了兔子的皮!我正巧撞见,想要阻止,她非但不停止,还抓伤了我,呜呜......”
“我没有!”灵远怒火中烧,伸手去扯唐苏叶,花镜尘身子一转,将唐苏叶护在怀里。
唐苏叶还在哭:“她剥了小白的皮......她好可怕......尊上,我好害怕......”
“我没有!你撒谎!”灵远忍不住大喊起来,拼命去抓这个颠倒黑白的女人,可她被严严实实地护着,灵远连一片衣角都捉不住。
灵远急得满头大汗,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流落,咸涩地渗进口中。
花镜尘垂眸看着她,低声问:“小远,是你剥了兔子的皮吗?”
“我没有!!”
花镜尘缓缓开口:“可苏叶说是你做的,那就是你做的。”
灵远猛地一僵,怔怔地看着他。
唐苏叶的衣衫上还浸着小白的血,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往下坠。眼前的男人却只是将她护在怀中,温柔安抚。
灵远心头沸腾的怒火,忽然就冷却了。
他根本不在乎事实,他在乎的是唐苏叶。
他可以为了唐苏叶,随意指认她的罪名,连查证都不必。
他真的,已经没有半点在乎她了。
那些她珍视的、对她具有非凡意义的回忆,他已如敝履般舍去,只有她还沉溺其中,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在这一个瞬间,终于,她心底的眼泪也流干了。
原来失去就是彻底的终结,无法溯洄,无法追忆,无法挽回。
她已经彻底明白了。
灵远垂下眼睫,不再去管这满地狼藉,转身便走。
花镜尘拉住了她,一步步追问:“小远,是你撒谎吗?”
灵远再也没有什么所谓,点头。
“是你杀了兔子吗?”
点头。
“你要和苏叶道歉。”
“对不起”三个字轻易就说了出来,尾音消散在空气中。
花镜尘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他设计这一切,就是想教会她什么是顺从,可此刻她全无挣扎的样子,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灵远见他不再问了,抽回自己的手。
她转身踏出一步,走进夜色沉沉的庭院,雪还在下,落满她的发梢肩头。
她一步步离去,身影融入苍茫的夜色。
第112章 玩物
唐苏叶越来越瘦了, 只剩一把伶仃的骨头支着衣衫,好像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她吹跑了。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不光是她, 她天真烂漫的师妹、身陷囹圄的同门, 全都活不长了。
辛夷不会放过她, 他根本不会放归霜华谷的人,他只会榨干她骨头里所有的油水, 利用她到最后一刻。
花镜尘也不会放过她,那个高高在上的魔尊, 只关心如何把灵远攥在掌心,他只需要把所有过错推到她身上, 就可以干干净净地抽身。
其实她早就知道生机渺茫。她只是抱着一点可怜的希望, 被魔修们耍得团团转。
唐苏叶来到灵远屋前, 扣响门。
“噔、噔、噔。”
门响了很久才被打开。灵远没有看她,又坐回榻上。
唐苏叶看着眼前赌气的人, 灵远即使再生气,还是会给她开门。
这便是花镜尘心悦的人。
魔修们戏耍她,她如何不能戏耍一下这些魔修?
唐苏叶露出一个笑容, 轻唤:“小远。”
灵远沉默地看着她。
“可不可让我看看你的剑?”
灵远移开视线,不愿理她。
唐苏叶也不在意,眼神涣散, 陷入遥远的回忆:“我的本命法宝是一把红色的羽扇, 扇骨是赤金打造, 扇面上缀着鹊羽, 只要轻轻一扇,就能带起好大的风。”
“师弟师妹们总爱围着我,让我扇扇子, 他们说师姐扇出的风,能一直刮到天涯海角,把所有的烦恼都吹散......”
她喘了口气,那点虚幻的光彩从脸上褪去,重新看向灵远:“你说过你有一把紫色的灵剑,让我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
唐苏叶实在太瘦了,灵远觉得她嶙峋的骨头,很快就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求求你......小远......让我看一眼吧......我只看一眼......”唐苏叶的呼唤低低切切、幽冷断续,像湖底索命的水鬼,又诡异又凄楚。
灵远不想再听,只想她马上停下来,于是抬起手。
“铮——!”
一把紫色的长剑出现在她掌中,湛湛紫光驱散了满室的阴冷。
唐苏叶怔怔地看着这把剑,她走近了两步,怔然看着这把剑。
她抬起眼,望着持剑的少女,能有这样一把剑的人,不该被困在无烬宫。
她伸出枯瘦的指尖,轻搭上剑身,灵远蹙起眉头,正想将剑抽回——
下一瞬,唐苏叶猛地冲向了剑尖!
“噗嗤——!”
世间罕有的奇兵如同切开一张薄纸,轻易穿透了唐苏叶的躯体,鲜血飙溅而出,洒在她们的脸上。
灵远张大瞳孔,停住了呼吸。
唐苏叶还觉得伤口不够深,继续艰难挪步,直到被剑穿了个透,她才停了下来,扯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嘴唇翕动,刚一张口,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
“小远,不要难过......我早就不想活了......”
“从我......沦为玩物的时候起......我就不想活了......”
她盯着灵远的眼睛,笑里带着眼泪:“不要爱上他......永远不要......爱......上......他......”
唐苏叶的瞳孔散了,身体软了下去,却还挂在剑上。
灵远僵硬地站着,看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逝在自己剑下。
脑海中回荡着两个字:玩物。
唐苏叶说,她是玩物。
那她自己呢?她又是什么?
“叮铃......叮铃......”
熟悉的银铃声响起,她仅有的回忆袭来,褪去了所有的温情。
原来,她也只是个玩物。
“铛——”
是问情落在了地上,她再也握不住这把宝剑。
有人冲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没关系的,小远,没关系,本座会处理好的,不要激动......深呼吸......”
“这个女人死了便死了,她杀了你的兔子,本就该死,你没错,小远,你没做错。”
“本座会处置辛夷,放了霜华谷所有人,她求仁得仁,小远,此事与你没有关系,她是自己求死!”
“没事了,都过去了......乖,按本座说的做,抱元守一,不要让魔气侵入......”
灵远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猩红从唐苏叶身上涌出,汇成暗色的湖;猩红顺着剑身流淌,斑驳了剑锋;更多的猩红从她眼底滚出,流入口中,腥甜又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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